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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锌白当然不会让她这样跑掉,他立刻追了出去,但是夏珞岚已经不见了,他四下张望,看不到她的影子,最终只能垂头丧气地回了教室。

夏珞岚躲在厕所里,看他进了教室才长舒一口气走出来,刚出来她的电话就响了,是沈藏青,她有些疑惑,沈藏青找她干什么?但还是接了电话,沈藏青直入话题:“你现在有事吗?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她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店里坐了不久,等到了沈藏青,沈藏青看上去有些狼狈:“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我刚刚接到母亲的电话,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夏珞岚的眉毛一跳,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沈藏青哀叹一声:“她说,我再不找个女朋友,她就真的去婚介所给我报名。”

夏珞岚扑哧一笑:“你爸妈真有意思,我实在不能想象,一个艺术家也会那么在乎传宗接代这种事儿,还要把自己儿子的信息拿去给婚介所。”

沈藏青苦笑:“在这个问题上天下的父母都一样,我已经被逼婚好多年了,家母说她实在是不能忍受我再这样下去了。”

夏珞岚心中警铃大作:“那你想怎样?”

沈藏青抱歉地看了她一眼;“我在电话里跟她说我已经有了女朋友,但是女孩比较害羞,所以一直没有带回家去,我想,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帮我骗一下老太太和老爷子?”

果然如此!

夏珞岚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这种狗血的桥段竟然也发生在自己发生!她礼貌地回绝沈藏青:“沈先生那么优秀,肯定有很多女孩子梦寐以求和你回去见家长,随便找一个好了。”

沈藏青也颇为无奈:“说来惭愧,我认识的这些女人家父和家母都不喜欢,觉得身上城府太重,我父母是知识分子,喜欢那种天然朴素的女孩子,我想既然要骗,不如随他们的意一些。而且……家母问我女朋友的名字,我说了你。”

夏珞岚一口茶喷出来,茶水顺着食管逆流回去,她被呛了一下,咳得惊天动地。

不过既然只是逢场作戏,也没什么不可,况且有这么一段好玩的经历未尝不好,夏珞岚眼睛一转:“沈先生你是生意人,知道做生意要有来有往的。”

沈藏青一副豁出去任凭宰割的模样:“好吧,你说要什么。”

夏珞岚伸手拿过他放在桌子上的Dupont:“我想听和这只打火机有关的故事。”

沈藏青眼睛里的光辉淡了下去,他身体向后一倚闭上眼睛,像是突然老了很多,他许久没有说话,夏珞岚屏息等着他的答案,过了很久,沈藏青睁开眼睛:“好吧,这件事情在我心里也已经藏了很多年,说出来或许心里会轻松一些。”

沈藏青带她去了自己的家,在那间藏品室里,夏珞岚看到了琳琅满目的瓷器,足可以用价值连城四个字来形容,但是沈藏青只是笑了笑,打开了角落里的衣柜:“对于我来说,这些瓷器加起来都不及这柜子里的衣服矜贵。”

那柜子里面就是传说中的,沈藏青除了瓷器之外的收藏,欧洲老时代的时装,垂顺地挂满了一整个柜子,沈藏青小心翼翼拿出其中一件;“你应该能猜得到,这个故事和我的爱人有关。”

那只Dupont上写着“藏1997”,1997年沈藏青25岁,离开故国去欧洲游学,他在法国学习经济学,因为家境优越,他不必如其他留学生一般为了生计而奔波劳碌,他的课余时间都花在了学习法国的文化和四处旅行上,1997年他和朋友旅行去意大利,那一年意大利的著名时装设计师范思哲在美国意外死亡,他的故乡雷焦卡拉布里亚一时间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在意大利旅行的最后一站,沈藏青和朋友去了那个小镇,并在那里结识了此生的挚爱。

“她也是为着范思哲而来,”沈藏青注视着那件衣服,用手轻轻拂过,如在抚摸情人脸庞,“不过她和我不同,我是为凑热闹去,她不是,她在意大利的米兰学习服装设计,范思哲是她最崇敬的一位意大利服装设计师,她是为了追悼偶像而来。”

她是在意大利的中国人,他在雷焦卡拉布里亚遇见她,她站在一群外国姑娘中间,黑头发黄皮肤,高挑纤细,和外国姑娘的丰腴健壮完全不同,她穿着长裙,身上自有一种东方女性的优雅和法国女人那种天然的高贵,就像是雷?诺阿那幅《亚麻色头发少女》里的主角,让他移不开眼睛。

他上去搭讪,知道了那女孩儿的名字,为了她,他在意大利的行程无限地延期,他知道了那女孩儿是在意大利学习服装设计,知道了她欣赏范思哲,喜欢收集老时代欧洲的时装,他看过了她设计的所有作品,托在法国的同学去寻找法国三四十年代的服装,寄过来给她讨她欢心。

如果说他的一生中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像个浮夸又笨拙的纨绔少年,那就是那段时间。

沈藏青在意大利待了快半年,学校屡屡催他回去上课,但是他舍不得离开意大利和自己的中国姑娘,直到学校勒令说如果他继续旷课,将对他以校规处以开除处分,他不得不离开意大利。

“在我离开意大利之前我们去了一趟威尼斯,在圣马可广场上我让街头画家给我和她画了一张相,那天是个阴天,她穿了一件格子呢大衣,那幅画耗时长久,我们从早晨站到傍晚,广场上的海水随着落潮退下去,她的呢子大衣衣角上全是湿漉漉的水汽,直到画好了我们才发现那个画家是马蒂斯的拥护者,那是我们唯一一次一起出现在一张纸上,我们在一起那么久,竟然都没有想起来要拍一张合照,那幅画是我们唯一的合影,但是谁能看出来那是我和她?只有我自己,知道有过这么一个人,知道我曾经遇到过这么一个人。但是等我老了呢,七老八十眼花耳聋连思维都不清晰,我还能认出她来吗?”

“回到法国后我焦躁不安,那一段时间学业很紧,我又拉下了半年的课程需要补回来,根本抽不出时间去意大利,我谢绝了所有宴会和同乡的邀请,把所有零碎的空闲时间都用在搜集老服装和海报上,你见过法国的老时装吗?空空地挂在衣架上就能让人感受到那种纤细窈窕和漫不经心的高雅,就像她一样。我把搜集到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张画片,每一本杂志都邮寄到意大利去,在包裹上写她的名字,一笔一划,焦躁而甜蜜,每个包裹里都附着一封信,让她等我去找她。等等等,只需要等。”

“分别后的第六个月,我下课后从教室回寝室,刚到寝室楼下就见到她站在那儿,她对我说,你不去,所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