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深夜十一点半。
  和服务生收拾好所有东西,临出门前,容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何以纯走了两天,她也在店里从早到晚地待了两天。因为雇了服务生,所以她并不需要做些什么。只是,一整天大部分时间里都只局限在柜台后的一小块空间,这让她觉得有些困乏和无所事事。
  难怪以前每次自己过来,那个女人都会抱怨连连。
  锁上门的时候,容若算是能够体会何以纯无数次对着自己的悠闲状而表现出的忿忿不平了。
  没有意外的,她看见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尾灯在昏暗的夜里忽闪忽灭,不知等了多久。
  坐进车里,温暖扑面而来。脱下缠在颈上的大围巾,容若对着司机点头笑了笑,下一秒,车子平稳地驶向前方。
  “让你久等了。”容若觉得有些抱歉,平常这个时候,司机本应该可以休息了,可现在却还要在寒冷的夜里来接她。
  “没事。”年轻的司机诚恳地笑笑。
  将视线调回前方,容若调整椅背,舒适地坐好。此时的街道,与白天相比显得有些冷清,偶尔对面有车子驶来,车灯照出强烈的光,刺得眼睛几乎睁不开。容若顺势闭上眼,又想起昨天晚上从店里出来时,看见云湛坐在车里等自己。其实她昨天出家门的时候,并没打算要车接送,所以,当她看到云湛带着司机在等她时,确实有些吃惊。
  昨天在车里,云湛说:“以后每天这个时候,我让司机过来接你。”
  她想拒绝,但想了想,又作罢。也许是因为她对云湛的了解,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拒绝能起到作用,况且,她也不想在小事上与他争什么。
  ——不需要太认真,这只不过是短时间的状况,连同这场婚姻也是如此。
  这两天,她几乎时不时地给着自己这样的暗示。
  突然间,她有一点后悔。如果那个时候没有兴起这个所谓的报复的念头,倘若当初回国后,干脆断了与云湛的一切联系,让他彻彻底底地退出自己的生活,那么如今也不至于担心自己陷在矛盾和挣扎之中。
  这一切,是否都是她在自讨苦吃?
  回到家,卧室里的清冷让容若微微意外。她知道云湛从今天开始恢复上班,却不认为他要工作到午夜仍不能回家。
  “容小姐。”佣人从厨房里端出餐盘。
  虽然这个称呼不妥当,但佣人们显然一直都很习惯这个叫法,只是,当昨天云湛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容若不经意间看见他微微地皱眉。但他接着并没有表示什么,所以,她自然全当没事。
  “您找少爷么?他去公司了。”放下刚做好的宵夜,佣人笑眯眯地说。
  “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么?”
  “他晚饭时候回来过了,接了电话,大概公司里有急事,所以又走了。”
  容若听了,疑惑地走到餐桌边,不清楚公司有什么大事,需要他下了班后还亲自回去处理。
  “咦?”当看到桌上冒着香气的雪菜牛松粥时,她突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白天吃午餐的时候,她想起已经很久没吃到云家的厨师做的牛肉粥,没想到,晚上居然有这个当宵夜。
  “容小姐以前就很喜欢吃啊。”
  佣人的话刚出口,容若便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这些佣人待在云家超过五年,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喜好?
  “不过,这倒是少爷吩咐做的。”
  “……他?”拿汤匙的手顿了一下。
  “对啊,少爷吃晚饭的时候让我准备的。”
  容若抬起头,佣人脸上的笑容让她的心紧了一下——那个笑容分明是在告诉她云湛的体贴和细心。
  “哦,是么。”她匆忙低头,对着香气四溢的牛肉粥,一口一口地吃下。
  “司机到了?”高磊等云湛接完电话,问。
  “对,在楼下,我们走吧。”
  低头整理腿上的毛毯,云湛觉得有些乏力,眼前有一阵轻微的眩晕。
  如果不是海外分公司的经理督导不严管理有失,致使属下员工泄露重要资料给竞争对手,使得公司几乎同时丧失众家重要客户,他也不会临时召开董事会直到深夜。
  出办公室的时候,胸口突然微微一窒,云湛停下轮椅,闭目皱眉。
  “怎么了?不舒服?”跟在后面的高磊弯下腰询问。刚才开会的时候,看见云湛的脸色,他就隐隐担心。以云湛目前的状况,根本不适合长时间的劳累。
  “没事。”心悸的症状在十几秒后,稍稍退去,云湛睁开眼睛。
  “要不要休息一下再下楼?我打电话叫司机先等着。”
  “不需要。”见高磊拿出手机,云湛摇了摇头,“早点回去吧。”
  已经过了十二点,也许容若要准备睡了。他不想太晚回家,以至于上床的时候吵醒她。
  进电梯的时候,高磊突然问:“你和容若怎么样了?”这段婚姻,从他知道真相那天开始,他就是不赞成的。事到如今,他担心的是好友将来受到的伤害有多重。
  云湛淡淡地答:“并没你想像中那么糟。”
  “可是以后呢?”高磊追问,他并不认为他所认识的云湛会对着这样的表像自欺欺人,“等她要离开的时候,怎么办?”
  “叮!”电梯门开了。
  云湛转动轮椅朝外移去。
  “如今我和她是真真正正地在一起,何必在乎时间的长短。”
  地下停车场灯火通明,司机等在车门外。
  “也正是因为明知时间不多,不知道哪一天现在的一切都会消失,所以我才会尽可能地做完我应该做的,趁我还有机会。”包括宠她,关心她,甚至,纵容她。
  车子流畅地滑出停车场的斜坡。高磊侧头看向身边的云湛,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在知晓实情的情况下,仍愿意和容若开始这一段没有结果的婚姻。
  只因为爱。
  躺在床上的容若,翻来覆去,全无半点睡意。
  当她再次看向床边的闹钟时,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云湛停在门口,看见床头还亮着台灯,床上的人已经坐了起来,他低声问:“吵醒你了?”
  容若摇摇头,借着灯光依稀看见云湛苍白的脸色。
  “还没睡。”她下床,走进浴室,拿了块热毛巾出来,递给已经进入屋内的他。
  云湛眉宇间明显的疲倦让容若不太好受,她接过他擦完脸的毛巾,问:“帮你放水洗澡?”语气有刻意平淡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