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爱和真正的生活

1

文珍的小说和文字,如果用她喜欢的植物学来形容,则有初夏时节的丰盛热烈,但偶尔一场大雨之下,却也有几分荒冷恣肆。

然而这都是生命力的诚恳体现。生命在某些时刻就是泥沙俱下,不管不顾;写作是一种修剪和清理,是消化吞吐重建。而在这样的生命与写作的争夺中,我有时犹疑究竟应立于何处。我见过一些写作与生命的相互损毁,甚过见它们彼此的成全。

在第二部小说集《我们夜里在美术馆谈恋爱》的后记中,文珍已表达出写作之于其生命的益处:“所有那些过分敏感的偏执,古怪病态的深情,我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秘密世界好好存放起来……在现实中无法说出口的话语扑簌簌落于纸面,我因而得以在真实世界中成为一个自觉正常而安全的人。”我会联想起切克斯顿的话:“将自身中的艺术因素表达出来从而摆脱它,有益于每一个心智健全之人的健康。”

写作不再是假艺术之名对生命的消耗、攫取和损毁,而成其为一种对于生命的安慰和疗救,这无疑是文珍深具感染力的一面,而反过来,生命之于写作,在文珍那里意欲何为?《气味之城》,是她第一部小说集《十一味爱》的开篇,“他”出差多日后回到家里,看到被“她”弃置的阳台植物,“阳台上的花居然大多还活着,只除了一盆鸟巢蕨奄奄一息,薄荷彻底死了两盆,薰衣草半枯半荣,其他比如吊竹梅看上去仍一派欣欣向荣。迷迭香绿得发灰发蓝,紫罗兰长势汹汹。瑞典常春藤在充足良好的日晒下每一片叶子都大得不可收拾,且边缘呈现一种发亮的金绿色,看上去营养充沛、光可鉴人。春羽略有一点垂头耷脑,桂花土壤呈初步龟裂状态。但是他用手使劲一摸,发觉底下仍有一点湿意”。

生命的热烈和荒凉,丰盛与芜杂,都在这个被弃置的阳台上了。写作开始于某种自我弃置之后的孤绝中,始于泥土深处残存的一点湿意。那位大喊着闷死了离家出走的妻子,她想要的是,“真正的爱和真正的生活”。

2

然而何谓“真正”?文论写作者时常被告诫在行文中慎用“真正”一词,因为这个词预设了一种强硬又模糊的价值认定,遂用修辞取代了论证。但在生活中,在每个普通人的信念里,这种对于“真正”的欲求,就是强硬而模糊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清楚地知道此刻正身处“不是”当中。精神分析式的抚慰毫无用处,生活更在意的不是论证和说服的有效,而是感受和行动。

或许正是此种欲求、感受,以及由此而生的种种必要的或偶然的行动,推搡着文珍小说中的一些人物奋力向前,也因此感染了她的读者。而在这样的为小说人物和小说读者共有的行动中,真正的生活,常常被置换为真正的爱。文珍笔下活跃着的众多卑微者,与其说他们是挣扎在大城市物质生活的压力之下,象征或揭示着某种时代表面的群体遭际,不如说,他们是挣扎在爱的匮乏之中。这种爱的匮乏可能比时代单薄,却比时代更永久。他们看起来虽也是在爱着和被爱着,但他们对爱偏偏有更单纯热烈的要求,这单纯和热烈,不能从外部世界得到满足。

因此,她时常只是和自己对话。她的小说中时常有一个树洞般的存在,容纳主人公的倾诉,并给予回声。比如《第八日》中被顾采采一再呼唤的少时密友辛辛,“辛辛,你要明白,如果所有的爱都是幻觉,我宁愿自己是做梦而不是被梦见的;如果爱如捕风,我又宁愿是那个伸手捕捉的”;比如《色拉酱》中与“我”意气相投却身处异国的昔日女伴,“我其实只是要你知道,我只是要你知道”;又比如《衣柜里来的人》中始终萦绕在苏小枚耳畔的另一个自我,洞彻一切地告诫她“不要孟浪、不要发傻”;更有甚者,是《录音笔记》里,那个有着好听声音却无人可亲的曾小月,渐渐习惯于对着录音笔说话、读诗和唱歌,并且播放给自己听。

种种这些,构成文珍小说中独特的复调。爱倘若注定只是一个人的事情,却依旧还是一场冲突,一个人和自己的冲突。正如伯纳德·威廉姆斯所看到的,道德冲突往往不是存在于不同人的观念之间,不是存在于个人与时代与社会之间,而是表现为一个人所面对的“悲剧性两难”。这也正是现代小说致力处理的主题。

3

文珍的笔力是强健宽阔的。她遂将所意识到的、“一个人和自己的冲突”,放到一个某种公约数般的外部世界里去,转化成各种叙事和语言的试验。

《我们夜里在美术馆谈恋爱》,通篇有汉赋的气势,其材料和情感均为公众性的,却胜在剪裁和铺陈,一击三叹,跌宕反复,刚毅果决而有余音。《普通青年宋笑在大雨天决定去死》则有话本的平易,叙事细密周详,语言紧紧追摹市井气息。《到Y星去》全然为对话体的现代生活小品,机锋往来,谑而不虐。《关于日记的简短故事》,写一个沉默寡言爱写日记的男孩,颇具几分早期契诃夫幽默速写的味道。似乎是受了张爱玲的鼓励,在很多时候文珍也不避通俗。《觑红尘》发心要写一下《十八春》的现代版,但并不在结局的新奇出挑上下功夫,几乎是将一个因伤害、误会和骄傲而分手的老套恋爱故事重新再讲一次,把“世钧,我们再也回不去了”的隔世重逢再演一次。但意外的,这种近乎俗套的重复,竟依旧动人。我还是会记得那卢沟桥上始终没有机会数清数目的石狮子,就像记住世钧送给曼桢的手套。或许,恋爱小说本就不该以情节的新奇见长,它要诉诸的只是人类共有的一些古老情感。好的恋爱小说,就像演了千百次的旧戏码,只是一次次带我们回到人类的过去。

正如她有一篇小说径直命名为《场景练习》,文珍并不忌讳告诉我们她风格的不稳定,一方面是她喜欢变化,另一方面,如她所言,“想贪心经过所有起承转合的沿途风光”,并如河水般抵达海洋。

这种变化和贪心,本不是问题,但通往海洋的“沿途风光”未必只是起承转合,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不可估量的断裂、跌落与上升,这可能是文珍需要注意的。她的小说,在情节发展和人物情感变化上往往过于强调起承转合,但短篇小说似乎更渴望一些空白,它需要邀请读者一起走进来,走进类似离心力一般在旋转的眩晕中被抛掷出去的瞬间。

4

时常,文珍亦有些肆意之作。比如《地下》,历经情劫就要结婚的女子,接到十年前的初恋男友电话,相约小叙,随后被他囚禁于地下室内。在这样一个脱离现实的密室中,每一天的情绪都在发生变化与反转。又比如《乌鸦》,一只饶舌又多情的乌鸦爱上一个大学女孩,它看着她恋爱,看着她从大学毕业走向社会,费力地生存,在城中村租房,被男友抛弃,它邀她一起去树上生活,却最终激怒了女孩,女孩用石块砸毁了它的树屋,而她自己租住的阁楼也正在被推土机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