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的时钟

我戴着停止走动的手表,走在家附近的商店街上。这块表又厚又大,轮廓呈呆板的椭圆形,中间嵌着圆形的表盘。表带是金属材质的米兰表带。我戴惯了表盘更小的皮带表,只觉得手腕上的分量特别沉。

我平时都去站前的超市换手表的电池和表带。那家店铺就在DIY用品卖场的一角。谁知这一回,工作人员告诉我,这块表他们没法修。

“这块表应该有些年头了吧?无论是哪个零件出了问题,我们恐怕都很难找到新的换上去。要是您喜欢复古风格的……不如试试这款吧?”

那可不行。这块表是两个月前去世的父亲留下的。

我的父母跟着哥嫂生活,共同住在一栋双户住宅中,父母住在一楼,哥嫂住在二楼。父亲走后,母亲有事没事总给我打电话。于是在办完七七法事的第二周,我坐一个多小时的电车,回了一趟老家。这块表就是母亲那天给我的。“这表你拿回去吧,好不好?”

我的儿女早已养成用手机看时间的习惯,但我不一样。我属于出门不戴手表就浑身不舒服的那代人。但即便在我眼里,父亲的表也是落伍的无用之物,毕竟连指针都不会动了。

“我不太用这种表……”

我起初是拒绝的,但母亲不肯让步。虽然是询问的语气,却没有商榷的余地。

“遗物嘛。你就把它当成你爸的分身呗。你爸当年那么赶时髦,这块表应该不错的。”

好表。我顿时动了心,说出来有点丢人。我对名表没什么研究,但刻在表盘上的那行字,是连我都听说过的一个外国牌子。说不定它真是值钱的古董呢。

始于私铁车站的商店街上净是老旧的私人商铺,但从商铺的数量和商店街的长度来说,在这一带还是相当有名的。从头走到尾,就能买齐大部分日常所需的生活用品。

我要去的那家店靠近商店街的尽头,得走到没有拱顶覆盖的地方才行。

招牌上有三个凸起的大字“铃宝堂”,字上的金漆看起来有些剥落。只有大门周围的一圈是用砖块砌成的。就是这块招牌和这扇门,让铃宝堂在老店云集的商店街中显得更古朴。我早就知道这里有家钟表店,但从没进去过。

我在门口呆立了几秒,才意识到店门不会自动打开,便伸手去拉。

墙纸的花纹有点像波斯地毯。镶着白木框的玻璃陈列柜放在几十年前应该很新潮。拉门后面,店内的光景也仿佛定格在了很久很久以前。夕阳透过和墙等宽的玻璃窗照进店里,一如令浓妆艳抹的老妪原形毕露的镜子。墙角贴着一张钟表品牌的海报。当年才十多岁的品牌代言人如今已经是年过三十的女演员。海报中的她还有些婴儿肥,微微笑着的脸上露出酒窝。

不用说,狭窄的店里摆满了时钟。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形形色色的摆钟。摆锤以各不相同的节奏摆动,发出并不整齐的响声。

喀喀喀喀。

咔嚓咔嚓。

嘀嘀嗒嗒。

时针都指着现在的时间。虽然显示的略有不同,但基本都是三点五十分左右。

右手边全是玻璃展柜。上面是一排挂钟,下面是架子,摆着各式各样的台钟。这边的钟都指着“十点零九分”——钟表店一般都会把商品调节到这个时间。看过去,就好像因为我的来访,这里的每一台钟都露出愤怒的神情。

左手边是柜台兼玻璃展柜,里面放着手表,以及少得可怜的皮表带。顾客大概会觉得,店主并不是真心想把那些表带卖出去。

柜子里的商品应该都是新的,可周围的环境让它们瞬间变成了落伍的老古董。

柜台后面露出一颗白发苍苍的脑袋,那人正弓着背坐在一张小桌前。

那真是一个特别小、特别窄的工作台,还没有普通办公桌的一半大。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工具箱。剩下的空间只有一张餐垫那么大,摆着镊子、形似挖耳勺的改锥、刀尖很细的小刀等工具。它们像手术器械般表面微微发亮。连工具都是超小号,没一个大的。

“打扰了。”

白发苍苍的脑袋转了过来,隔着修表专用的单片眼镜看着我。眼镜片是卡在眼眶凹陷处的款式,所以他只皱起了一侧的眉毛。他看上去年纪很大了,跟以八十九岁高龄辞世的父亲差不了多少。

“我想请您修一下这块表……”

店老板站起身来。他坐着的时候显得挺高大,站起来才发现他其实很矮。这一点也跟我父亲很像。他们这代人的骨架都比较结实,普通的骨灰盒很难装下火化后的遗骨。

我把手表递了过去,只听见他发出既不是“哦”也不是“唔”的慨叹。卡在左眼眶上的单片眼镜也掉了下来。他及时抬起手掌,用手心巧妙地接住。

“哎哟,好老的表啊……”

母亲是这么和我说的:“你爸买这块表的时候,你应该还在念高中吧。”

也就是说,这是四十年前买的表了。有时候,我们只有在一个人去世后,才能真正了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父亲爱赶时髦,愿意花钱给自己置办行头”这种事,我原先一无所知。

母亲把手表给了我。哥哥的体型更像父亲,所以父亲那会儿购置的大衣就归了他。

“那可是在银座的西装店量身定做的大衣,至少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

真的假的?让人难以置信。

父亲退休前是个上班族。虽然跳过槽,可前后两个公司都不大不小,也没什么名气。

在我这个儿子看来,他就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公司职员。他们那代人大多不喜欢滔滔不绝地谈论自己,觉得很丢人。父亲也不例外,长年沉默寡言。直到快退休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在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无论是从大学的法学院毕业后进的第一家公司,还是后来跳槽去的第二家,都是汽车零部件生产商。他在两家从事的都是会计工作。关于父亲的事业,我只听说过这些。

父亲的工作看起来很忙,每天到家都很晚。不用上班的日子,他总是在家里躺着。我几乎没有跟他一起出去玩的记忆。父亲退休前留在我脑海中的形象,不是西装革履,就是穿着宽松的睡裤。

他的工资应该也不是很高。供我们兄弟俩上了大学,照理说我没什么资格埋怨他,但是在哥哥考上大学,我即将迎来高考的时候,时不时会出现便当里没有红肉的情况。竹轮和鱼肉香肠成了主要的配菜,寿喜锅里放的也是猪肉。母亲开始外出打零工。眼看着电视的显像效果越来越差,也一直没换新的。连我这个孩子都能察觉到,我们家的经济状况不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