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3页)

白正平是越发瘦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仿佛晾在竹竿子上,两颊乌青一片,唇上没有血色。一双眼睛,完全地凹陷下去,仿佛就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架子上。

白正平拿出长辈的身份,堵得白云飞说不出话,又转过身来,朝宣怀风一笑,摊着手说,「让您看笑话了。其实您别看我教训他,我这心里,真正是疼这个外甥的。可怜他嗓子坏了,如今只靠着这么一个小旮旯,讨一口饭吃。但如今这世道,想讨一口饭吃,也不是容易的事。我们一家子,又只能指望着他,实在是艰难得……不知如何和人说去。」

宣怀风沉吟片刻,也微微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些话,也有你的道理。一家子都指望着他,他肩膀上的重担,是很重的。」

白正平把两手一拍掌,赞成道,「您真是明白人。我们是没法子了,只能靠着这些好朋友,接济一点。总之,好人有好报,愿意接济朋友的人,当然是会有好报的。」

宣怀风问,「您先生现在,听说鸦片是不大抽的了。不过,海洛因,大概还在继续吧?每个月,在这东西上头,有不少花费?」

白正平有些赧然,把头低了,用一只脏兮兮的手指,去逗笼子里的雀儿,一边慢吞吞地说,「要不是这磨死人的东西,我也不用做一个长辈,来看我外甥和外甥女的脸色了,不过就为了一点钞票。唉,这是什么日子,挨一天,算一天。」

宣怀风认同地点了点头,说,「这种挨一天,过一天的日子,确实不好受。我既然是白老板的朋友,说不得,要帮点忙的。」

白正平眼睛一亮,忙说,「如此,我就代我外甥感激您了。您打算帮多少?」

宣怀风反问,「你的意思呢?」白正平踌躇了一下,腆着脸说,「论理,没有这样莽撞开口的道理。但我知道,您是跟着海关总长,见惯大场面的人,小眉毛小眼睛的数目,我也不好意思和您提。您看这小小的店,赚不来一个钱,赁金电费,却是一个子也不能少给的,还有我们一家子的嚼用。我琢磨着,要有个一千块钱,那大概是够过一个月的了。」

白云飞听见他舅舅这样狮子大开口,简直臊红了脸,沉声说,「舅舅,你别胡闹了。再这样,下次连我这小店,你也别踏进来。」

宣怀风把手在空中轻轻一摆,阻止了白云飞,又把目光放在白正平脸上,看着他一双满是期待热切的眼睛,斟酌着说,「你大概以为,一个月一千块钱,是很大的数目了。其实在我眼里,那算不得什么。」

白正平心花怒放,哈着腰道,「那是,那是,您这样的贵人,哪能把一千块钱放在眼里?」

宣怀风说,「和一千块钱比起来,还有别的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今天,要送你一件比一千块钱,更值钱的礼物。」

白正平心脏怦地一跳,连鸟笼子也搁到地上去了,两手一合,就对宣怀风深深地作了一个揖,高兴地说,「多谢,多谢!」

宣怀风便把屋外的宋壬叫了进来,对着白正平一指,吩咐说,「你叫一个护兵,把这一位先生,送到戒毒院去。他是白老板的长辈,不要怠慢了。」

白正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怔了片刻,猛地跳起来,凸起眼睛大叫,「宣副官,你!你不能这样啊!」

宣怀风平静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

白正平嚷着说,「当然不能!你凭什么送我去戒毒院?你这样做朋友,太不地道!我坚决不会同意的!」

孙副官在旁边冷眼看着,这时,从容地轻咳了一声,对白正平颇有威严地教训起来,「你这位先生,应该多看看报纸。早宣布出来的《禁毒条例》上写明白了,吸食海洛因的人,是要抓起来的。宣副官宽厚,不把你抓到监狱里,而是送你去戒毒院,那是你的造化。你不感激,还在这里表示反对,这么说,你难道是真想坐牢去吗?」

白正平看这局面,恐怕去戒毒院云云,不是开玩笑了,越发愤怒而惶恐起来,转头朝白云飞紧张地喊起来,「外甥!外甥!你就干坐着,看他们糟蹋你亲舅舅……」

宋壬那边,早不耐烦了,一把拽着白正平前襟,喝道,「瞎嚷嚷什么?有话外面,跟老子说去!」

他这样山东大汉,力气惊人,只用一只手,就把瘦骨如柴的白正平,如抓鸡崽子一样地抓实了。

拽到外头去时,还听见白正平凄厉的叫声传进来,「你们不能这样!我宁死也不去!死也不去!」

白依青听见了动静,一颗小脑袋,从里间探出来,脸上有些惊惶。

白云飞似乎也坐不住了,站了起来,看着他舅舅被人带走的方向,蹙着眉说,「这事,是不是……」

宣怀风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说,「不要担心,戒毒院里,现在是我管着,总不会让令舅吃亏的。我自问和你,也算脾气相投的朋友。难道你对于我,就不能给一点信任?」白云飞说,「你说这些话,存心让我不好受。我何尝不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有这样的举动。只是我这舅舅,虽然不争气,毕竟……」

孙副官一脸轻松地说,「白老板,宣副官说了,他总不让令舅吃亏的。他这样的人,亲口对你下了保证,你还担心什么?等日后令舅戒了瘾,换了一个人似的回来,你还要多谢宣副官呢。」

这时,白正平的叫声,已经听不见了,也不知道宋壬把他弄到了哪里去。

白云飞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何况这事情,又未必是一件坏事。若是摸摸胸口,问问良心,也许还要承认,是一件极好的事。

因此,他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向宣怀风,诚心实意地鞠了一个躬,恳求地说,「那我舅舅,就请你多多照顾了。」

宣怀风站起身来,坦然受了他一躬,然后握了他的手说,「我已经受了你的礼,就会尽我的义务,你只管安心。既然现在,你是认同让令舅戒毒了,那我再问一问,令舅母那里,听说也有同样的问题?」

白云飞叹了一口气,点头。

宣怀风问,「她现在在哪里?」

白云飞说,「多半正在家里,等着舅舅拿了钱,买白面回去。」

宣怀风听了,走到门外,对外头的人吩咐了几句,然后他又走回来,对白云飞轻声说,「令舅母那边,已经有人去办了。既然有你点头,他们算作被家属送去的。在新颁布的条例上,原本就有一条,家属送去戒毒的,属于主动改过,不会有别的惩戒。在戒毒院里面,吃住都有护士照顾,除了不自由,和医院也就差不多。」

白云飞默默地想了想,叹息道,「只要戒了这个,什么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