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矛盾

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没了声音,偌大的客厅里只剩挂钟指针走动时发出的咔哒轻响。

“我回来拿衣服。”言决用目光打量着站在父亲身边的荆棠,注意到他有点发肿的嘴唇和掩在白衬衫衣领之下若隐若现的红痕。他嗤笑一声,转身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马上就走,不打扰你们——”

故意拖长了尾音,很是不屑的样子。

荆棠知道言决是故意要给自己难堪,也知道这是他该受着的。言决一直是他的好朋友,现在关系搞成这样,他心里其实觉得很难过。

但他并不后悔。

“你先去洗吧。”言琤拍拍他的肩膀,“我去跟言决谈谈。”

荆棠说:“……好。”

他迈开腿,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又停下,回过头来,望着言琤:“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卑鄙的。”

言琤褪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抬起眼看他:“事到如今,问这些有意义吗?”

“也是。”荆棠扯开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言琤撇下他,兀自朝言决的房间走去。

门是关着的,里面传来哐当哐当的响声,应该是在收拾东西。只是言决还没消气,所以下手才有些重吧。

他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拧开门把进去。

然后迎面飞来一本厚重的专业书,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言琤的胸膛上,又啪嗒一声砸在木地板上。

言琤有些无奈:“我敲门了。”

言决打开行李箱,把衣服和写论文要用的书一股脑地往里塞,头也不回地说:“我又没同意你进来。”

言决又问:“那我出去?”

言决“嘁”了一声,道:“别做样子了,你要是真的尊重我的想法,就不会跟荆棠结婚。”

“我是真的搞不懂你们怎么想的,我现在也不想懂了。”言决背对着言琤,抱着一沓书,重重地放进箱子里,“反正这家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他什么时候跟你离婚滚蛋我什么时候回来,你别再打我电话了,烦死。”

“……荆棠现在没了父母,又背着债,一个人活不下去的。”言决低低道。

“你别找借口了,我都知道。”言决扔下手里的书站起来,回过身,“不就是他爬了你的床你把他睡了又怕他告你吗?他都这样给你下套了你还顺着他来?你搞错没啊言琤,你又不欠他的!”

言决一想起这件事就蹭蹭冒火,连声“爸”都不叫了,激动得眼里全是红血丝。

“我他妈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言决说着说着,忽然有点哽咽,“我、我一直拿他当我最好的朋友,谁能想到……”

他之所以气到离家出走,并不是因为言琤再婚。这些年言琤在外面多么风流他都知道,也并不在乎。但是他不能忍受自己的父亲和好友结婚,尤其这件事还是荆棠蓄意而为的。

他觉得自己被荆棠背叛了,这么多年的好友情谊、还有他的家,全被荆棠毁掉了。

言琤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在这件事上,的确是他对不起儿子。

他沉默地看着言决收拾好了行李,拖着箱子从家里离开了。

“真是疯了……”言琤靠在墙上,望着眼前略显空荡的卧室,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说实话,他也不是什么圣人,在言决离家出走之后,他不止一次想过要跟荆棠离婚让这小孩儿自生自灭。可是每当产生这样的想法,荆棠带着满身红痕坐在床上一边哭得满脸是泪一边威胁他的模样就会骤然浮上心头。

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言琤叹了口气,在言决的单人床边坐下,就只是默不作声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没有关紧的门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接着,门边就冒出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荆棠又洗澡又洗头,刚把脑袋吹干,黑发蓬蓬松松的,像只小狮子。

“言决已经走了吗……?”荆棠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朝房间里张望了一下,小声问。

“走了。”言琤站起来,关掉言决卧室的灯,从房间里出来,反手关上门,“怎么了?”

“刚刚你点的餐已经送来了。”荆棠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住言琤宽厚的手掌,就好像不久之前的那段对话未曾发生过一样,“你不饿吗?我们去吃饭吧,饭菜还是热的。”

言琤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和荆棠相牵的手。

荆棠的手白而细瘦,玉一样无瑕,一看就是一双未曾经受过苦难磋磨的手。不止是双手,荆棠整个人都是这样,白皙纤瘦,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他被他已逝的父母养得很好,身体匀称健康,该有肉的地方都有肉,比如那张还残留有一点点婴儿肥的脸,以及称得上漂亮的躯体。

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的那夜,也是言琤第一次看到荆棠毫无遮掩的样子。尽管他喝得很醉,意识并不完全清醒,但也在衣物褪去的那一瞬间在心中发出了赞叹。

——真是个漂亮的小孩儿。

言琤活了四十多年,和很多好看的男人女人上过床,在那方面经验丰富。但即便如此,荆棠的身体、以及在床上的反应,都带给他一种很新鲜、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上瘾的体验。

这种感觉让他想要再去和荆棠尝试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然后不厌其烦地在那具躯体上打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言琤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明明荆棠并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

晚饭是言琤随便点的,三菜一汤,味美量足。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一个吃得慢条细理、细嚼慢咽,一个像饕鬄进食、风卷残云。荆棠已经饿得要死了,一上桌就原形毕露,完全忘了要在言琤面前装乖这件事,端起碗就哼哧哼哧干饭,五分钟不到就解决了大半碗饭。

言琤捏着筷子,眼神复杂地看着荆棠这副豪放的吃相,总感觉他下一秒就会自己把自己噎死。

“……慢点吃,喝水。”言琤倒了杯温水,推到荆棠面前,“吃太快不利于消化。”

荆棠干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却是眼角通红。

言琤亲眼见证了泪水在荆棠眼眶里迅速地累积起来,然后啪嗒啪嗒往下不停掉的全过程,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不知道荆棠为什么毫无征兆地就哭了。

“小棠……怎么了?”

荆棠艰难地把嘴里的米饭咽了下去,吸了吸鼻子呜咽着说:“言琤,你好像我爸啊。”

作者有话说:

言叔叔内心: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打开了小棠的眼泪开关……(慌)

小棠:呜呜,你好像我爸爸哦QAQ

言叔叔:……………………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