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沈黛正又气又恼时,忽然感应到梵天钟的灵力有所波动,顿时神色凛然。

“二师兄——”

“知道了。”

谢无歧其实并不觉得外面那狐狸会对方应许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不过他们到底在这里待了太久,也是时候去问问丽娘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了。

两人推开厢房的门,一路小跑着踏过雪地,回到了雪庐院中的梅树下。

与沈黛想象的不同,梵天钟虽然有所损坏,但梵天钟内的方应许却仍躺在内室的红泥小炉旁,之前披在丽娘身上的白狐裘披风,此刻搭在了方应许的身上。

总是肃然蹙眉的青年眉头松开,气息均匀地陷入平静的睡梦之中。

和方才谢无歧的模样比起来,怎么看,他也不像是中了情毒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们要在里面待到天亮呢。”

云鬓微松的女子坐在梅树的树枝上,衣摆随着她双脚晃荡而在风雪中扬起又落下。

丽娘的视线在谢无歧身上逡巡,抿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挺久,不错。”

沈黛:?

谢无歧笑意浅浅:“关你何事。”

丽娘也不恼,还揶揄道:

“我以为只有我们青丘的狐狸善使计谋,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们这些修士也不逞多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情毒了?这么快就恢复如初,想必那酒根本没喝几口,花也没怎么闻到。”

“故意跳进我的陷阱里,结果反而成全了你,谢无歧,我看我不是狐狸,你才是吧?”

谢无歧对她的话不置可否,而是看向蹲在方应许身边的沈黛,问:

“怎么样?”

沈黛仔细探查了一番,原以为方应许多少也会有些中了情毒的反应,但她反复确认,方应许也只是酒喝得太多有些醉了而已。

“没事,大师兄再睡一会儿就好了。”

沈黛凝眸望着树上的女子,梵天钟已破,她却并未对方应许做什么,反而只是在这树上悠闲懒散地坐着。

她想到之前丽娘同她说的那些话,若中毒之人没有意中人,这情毒与他而言就只是白水,毫无作用。

丽娘的话半真半假,这一句,却似乎是真的。

“丽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若对方应许没有想法,就不必撑船渡他们过江,也不必取情丝酿,令这一树梅花盛开。

但要说有想法,以丽娘的能力,想要强行做些什么也并不困难。

树上的丽娘懒懒倚着梅树,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我死在千年之前,生前活了几百年,死后在这隐界里又度过了一千年的时光,这一千年来,经过此处的修士不知凡几。”

“人能活这么久,心中总是有些执念,我肉身已灭,无法从这方隐界离开,却又还不想自行陨灭,便想要找个人陪我留在这里消磨余下的时间。”

“一千年……”

谢无歧挑眉。

“这么久的时间,也没找到愿意留下来的人吗?”

美丽的狐仙。

仙境一般的隐界。

青丘之狐还有延年益寿的秘法,自然会有动心的人。

丽娘望着方应许的身影,忽然笑道:

“或许是我的眼光有问题吧,每一次挑上眼的人,都是绝不会愿意陪我留下来的人呢……”

这可能不是眼光有问题。

这应该是眼光太好了,所以每一次选上的意中人,全都是不会轻易为美色或是这如仙境般美丽的隐界而沉沦的人。

沈黛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如何在这隐界里度过千年的寂寞时光。

目送无数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任何人为自己驻足,这该是一件多么难过的事情。

“小姑娘,你是在同情我吗?”丽娘瞥见沈黛的神色,掩唇笑道,“果然是活在人世间的小姑娘呢,我已经是活了千年的狐仙,人生的无常,早已经看透了。”

炉上沸水蒸腾,暖室内水汽氤氲,在这个大雪落满山岭的季节,雪庐就像一个很容易让人忘记来处的桃源乡。

“人人世间过,聚散眨眼间,长久留下的,未必美好,只能昙花一现的,未必残酷。”

丽娘双脚轻晃,风情妩媚的脸上又带着几分隔绝尘世的天真。

“这雪庐能存在五日,我本想着,就算是五日,能让他对我有几分喜欢,春风一度,也算是一段美好的缘分,只可惜——”

媚骨香加上情丝酿,只要有所动心,哪怕这点动心十分浅薄,也能种下情毒。

但方应许却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

丽娘有点苦恼地捧着脸。

她的魅力已经退化成这样了吗?

然而沈黛却因丽娘刚才的那份话有些怔愣。

长久留下的,未必美好。

只能昙花一现的,未必残酷。

扶着方应许的沈黛忽然抬头看向谢无歧的背影。

……她是不是,有点顾忌太多了呢?

她之前以为不表明心意是对他好,可她既没有办法改变自己和归墟君之间莫名的联系,也改变不了伽岚君迟早大举向修真界进攻的未来。

既然要面对的终点是不可改变的,那不如,让彼此都不留遗憾地走到最后。

或生。

或死。

人世一遭,问心无悔。

“唔……”

靠在沈黛怀中的方应许从沉沉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他本来就只是喝酒喝得太多,虽然修士内行周天可化去酒力,但也是有个限度的,他一口气与丽娘喝了那么多,睡了一个时辰才勉强恢复意识。

一睁眼,就见沈黛一张关切的面容,谢无歧也立在他前面,还有不远处坐在梅树上的丽娘——

方应许眉头一皱:

“你怎么又不穿鞋?”

哪怕是修仙之人,是神仙,天寒地冻的季节光着脚,日后也是会吃苦头的。

丽娘一怔,似乎并没有想到方应许开口第一句会说这个。

她侧头摘下梅树上一朵绽开的红梅,放在鼻下轻嗅,自言自语道:

“开得挺香的啊……”

明明谢无歧只喝了那一小杯,就已情毒入体,方应许喝了可不只一坛。

若是有情,为何无动于衷,若是无情,又为何还会在意她穿不穿鞋?

思绪千回百转,丽娘叹息一声:

“真可惜……”

“可惜什么?”方应许蹙着眉,还不知道在他醉倒期间发生了什么,“你不是醉了吗?难道方才都是装的?”

“诶——你真的不觉得我好看吗?”

红梅花影间,女子介于少女娇俏与成熟风情之间,一颦一笑都鲜活生动。

“醉不醉有什么要紧的呢?虽然你还清醒,但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困个觉的。”

方应许:……?

方应许:“什、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是担心时间吗?没关系,这雪庐能维持五天,今夜是最后一夜,我们还有时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