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柳竹秋不消片刻便想通了孟亭元做出矛盾举动的原因, 震愕的神情加剧柳邦彦的忧怖,忙问:“你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吗?”

柳竹秋镇定下来,峻色道:“东厂刚在南山查获唐振奇私设的兵器厂。”

柳邦彦接续她刚才的震惊, 稍后说:“举报唐阉谋反是大功一件, 还能趁机与阉党撇清关系, 孟阁老为何不亲自揭发, 事后还想否认呢?”

以他只会自保的习惯很难参悟大无畏的牺牲,柳竹秋说:“我想他也参与了谋反。”

“那他岂非自寻死路?!”

“……这正是他想要的,他为了斗垮唐振奇,早已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了。”

困扰她的疑团解开了,孟亭元那些正邪难辨的行为都得到了合理解释, 他早看透了朝廷的运转机制, 了解皇帝和阉党的依存关系,于是披着伥鬼的皮侍奉恶虎, 以便探索他们的死穴。

说不定这死穴还是在他诱导下形成的。

并且出于对她的信任, 让她做了自己的掘墓人。

柳邦彦一点即透,庆德帝将阉党和清流间的斗争视作朝堂利益集团间的冲突,对任何人都持怀疑态度。

孟亭元若自行检举,一旦唐振奇反咬他诬告,皇帝没准真就信了。只有主动跟贼人捆绑, 采取同归于尽的招式方可确保成功。

“你怎么跟东厂那边说的?提到孟阁老作诗的事了?”

见父亲面色蜡黄,像有人要按住他下油锅似的。

柳竹秋鄙夷地扭头不睬。

“我没提, 这事不会牵扯到你。”

柳邦彦仍不放心, 凑近劝告:“事情究竟如何尚不清楚, 你千万别去找孟阁老。陛下龙体欠安, 现在对谁都不放心, 你可别在这节骨眼上惹嫌疑。”

他贯彻着遇事先逃命的作风, 柳竹秋厌烦,又不好赞成他这次说得对,敷衍几句让他回去了。

烦恼千头万绪,她能做的唯有等待,这被动的处境令她不安,没跟家人们一块儿吃晚饭,独自躲在内书房静心。

不多久,陈尚志溜进来,先站在门口小心观察她的脸色,得她笑脸相迎方乖巧靠近。

“季瑶,你不吃饭,又在为蒋妈难过吗?”

柳竹秋瞅瞅一旁的凳子,示意他坐下,温和道:“蒋妈对我寄予厚望,我若一味伤心,不是令她失望吗?”

失去蒋少芬这一挚爱的亲人,她的坚强也曾枯竭断流,这时身边亲友的陪伴至关重要。

这阵子陈尚志明显比过去黏她,一发现她独处便来找她聊天。他没说太多安慰的话,时间多花在请教功课,同她谈论读书心得上,以此化解她的悲伤。

柳竹秋闲来也教他练字,画画。

他天资聪颖,很快就能摸到门径。

目睹此情她便替他惋惜过去装傻浪费的时光。若非幼遭不幸,以陈良机的学识家境早将他培养成才了。他小小年纪都能熬过那样多的挫折,她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喊痛呢?

辅导这聪慧少年还有别样的乐趣。

柳竹秋最大的短处是好色,看到男人的好相貌便忽略内涵。但美色似蜜糖,久食必齁,到头来能长吃不腻的还是如大米白面般的才学修养。

当初她被朱昀曦的美貌迷得垂涎三尺,管他有没有读完《四书五经》,是不是具备六艺五德,一心只想着肌肤之亲,云雨之乐。后来梦想一一成真,二人在枕席厮混惯了,她便得陇望蜀地希望太子能内外兼美。

可惜朱昀曦天生不爱读书,明明精通音律,却认同“此系末技”的说法,只在宣府展露过一次就再不肯给她欣赏。

柳竹秋为此抱憾,遇到陈尚志后才找到弥补途径。

他的容貌毕肖太子,聪明好学,又降心俯首地依顺她。她欣然做起巧匠雕刻这块良材,短短几个月收效甚佳,以后定能将其栽培成才貌双全的佳公子。

人美心善还有才,这不是女子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也不知今后哪个有福的能受用,到时可得让那幸运的女子好好感谢我。

今天她的心事奇多,与这善解人意的可爱少年相对,便自然而然倾吐愁烦。

“裕哥,假如有个你原本很尊敬的人突然变坏了,你会不会很失望?”

陈尚志想了想:“我会先去了解他为什么变坏,以及是不是真的变坏。”

这点已比她当年理智。

柳竹秋赞赏一笑,又说:“当你确定他真变成了坏人,习惯鄙视憎恨他以后,忽然有一天发现他可能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坏,而再你试图去了解他的苦衷时,他却做了一件很恶毒的事,险些害死你重要的朋友。你又会是什么感受?”

陈尚志皱起眉梢:“这人是真的堕落了吧,如果他不针对我,我大概会尽量远离,避免跟他敌对。若实在躲不过,也只能按道理办事了。”

“那要是再后来,你终于发觉这个人是在假扮坏人,目的是消灭真正的大坏蛋,还不惜与之同归于尽呢?”

陈尚志惊道:“你到底在说谁啊?那人是你曾经的师长吗?”

柳竹秋犹豫一会儿,说出与孟亭元的纠葛。

陈尚志不了解朝堂局势,很多地方听得费解,比如皇帝明知唐振奇做尽坏事还一再容忍,孟亭元掌握了唐振奇的罪证,却必须借他人之手揭发,还得陪上自个儿的性命。

这些问题的答案正是柳竹秋苦闷的根源。

“裕哥,大臣们背后都称你爷爷‘陈泥匠’,最擅左右涂抹,还说他墙头草两边倒。说实话以前我也不太认同他这种圆滑消极的处事风格,后来深入官场才明白他的高明之处。朝堂上对错不要紧,圣意最重要。”

陈尚志懵懂:“难道陛下看不清是非?”

柳竹秋苦笑:“不,多数时候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但比起是非,他更在乎怎么才能坐稳皇位,坐得更轻松舒服。如果违背这一点,有理也会被打成没理,对的也要变成错的。”

“……我想起我四叔家,他做事就只图自己舒坦,四婶和堂弟堂妹们必须顺着他,否则都没好日子过,是非道理在他家根本讲不通。”

“没错,我们这些臣子侍奉君王也像妻妾伺候丈夫,事事都得顺从。然后妻又辖制妾,妾又□□丫鬟,丫鬟再凌虐更下等奴婢,以此类推,一层压一层。”

陈尚志善于思考的脑子开始分析这种令人憋屈的等级制度形成的原因,以他有限的认知只能得出粗浅结论。

“陛下这么多疑是不是因为在宫里困了太久?小时候家里人都说外面坏人多,嘱咐我们这些小孩别相信外人。”

柳竹秋莞尔:“这是一个原因。陛下也被老祖宗的规矩压得动弹不得,只好转而压迫臣下,正是这种恶性循环才形成了这种乱象丛生的局面。”

“我听爷爷和同僚们谈话都仁义道德不离口,书生们做的文章也全是这个调性,既然大家都只认圣意不讲道理,为何还不停强调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