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大雪纷飞, 天地间处处银装素裹,连早已枯败的树梢都似重新绽放了梨花,隐隐暗香浮动。

“今日小寒, 没几日便是除夕了。”

乔有思叹口气,惆怅满怀地思念已经几月不见的美人, 自从他被天子调离旧郑都城后, 每日一到傍晚, 他对美人思之如狂的情愫便怎么也压不下去,总要长吁短叹一会儿, 暗恨天子夺人之美。

小瑜可是他们乔家的人!

几月前若无意外,他追寻恩人的手下应该会顺利接回小瑜, 往后他们尽可潇洒风流好不快活!可惜, 世上没有假若。

美人入了天子的眼, 便再也不是他能随意掌控的了。

等等……再等等……

吴国已降,还剩七个诸侯国没有动静。能这么快收回吴国, 天子定然又劳碌过甚……

呵呵,“慧极必伤”的命格, 天子再这么殚精竭虑下去, 恐怕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到时候, 美人就恢复了自由身,自己和美人同宗同族, 那美人除了我还能投奔谁?

想到这, 乔有思摘下一盛满雪的树枝,念着美人那身冰肌玉骨,他凑近雪枝感受刻骨的冰凉和极致的纯净,几乎有种自己在亲近美人的错觉和隐隐的窃喜。

青年呼出的热气很快让积雪消融,化为水珠滴落。

“少爷!”

书僮云舒匆匆赶到, 顾不得喘口气便道:“少爷,找到分支了!”

“他们现今如何?”

“由分支的老大做主,他们前些时日已经搭上了吴王宠妃的路子,眼看着日子就要过的红火起来。”

然后,吴国就臣服于周天子了,连吴王都降级成了国公,更不用说宠妃了,压根不能再像以往那般呼风唤雨。

显然,乔家分支押错宝,血本无归。

“我知道了,到底血脉相连,让分支送几个和小瑜关系亲近的同辈过来,也好免了跟着分支颠沛流离。”

到时候书信几封给美人,说不定就能让美人因怀念家人而主动来找我。

*

月余,千里之外。

“什么?乔瑜那小兔崽子还活着?”

乔珺惊诧地脱口而出。

他父亲乔戎焦躁地在房中踱步,半晌,定定地看着儿子说道:“阿珺,逃亡时撇下乔瑜那事是你大伯做的,和我们家可没什么关系。”

“你一定记住了!”

“还有这玉。”

乔戎一把夺过儿子手中把玩的玉珏,温热的暖玉现今却像是烫手山芋,差点拿不稳。

“这玉是乔瑜不慎丢失后被你捡到了,当成了一个念想。正好你们年纪相近,平素也无甚口角,感情好这也说得过去。”

……

“是,父亲,孩儿都记住了。”

“嗯,切记此行去乔家主支后务必戒骄戒躁,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

这边厢,父子二人脉脉温情。另一边,大房父子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气势。

“我不去!”

“你若敢对灵犀的爹爹动手,别怪我把一切都说出来!”

灵犀的爹便是那个当年负责砍断乔瑜马车缰绳的马夫。

乔家老大想修复和如今的天子近臣乔瑜的关系,便要把当年的马夫私下五花大绑送给乔瑜泄愤。到时候再推脱曾经丢弃乔瑜一事是这恶仆马夫自作主张,自家便可清清白白。

可惜儿子竟然被马夫家的灵犀迷的团团转,压根分不清好歹。

“父亲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年祖父留给瑜小子的……”

“孽障!住口。”

乔家老大怒喝一声,最终也只能看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儿子,浑身力气散了大半。

“我都是为了你好。”

室内一片寂静。

等第二天出发时,分支几乎数得上名的年轻一代,都坐上了前往乔家主支的马车。

他们于霜雪中赶路,历尽艰辛地跋山涉水,最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热闹繁华的京城,而是一座落魄的小县城。

“主支,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甚至还没有分支的住所豪奢!

乔珺等人将失望掩在心底,只能换个想法:或许这里可以养个好名声,以图未来。

好在,家主乔有思安排地十分周到,不仅拉着他们谈天说地了解情况,还专门给每个人制订了大致的发展规划,甚至允许他们旁观学习如何治理县城。

美好的日子是短暂的。

这一日,收到美人来信、知道前因后果之后,乔有思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把所有的培养计划都撕个粉碎。

一想到他之前还喜滋滋地写信向美人邀功,用照顾丢下美人的族人这事来邀功,他就窘得原地恨不得挖个洞钻下去。

随后,乔珺等人就感受到了何谓出尔反尔,何谓一腔真心喂了狗。

家主竟然把他们赶出府去,让他们自寻生路,或者回家。话倒是说的好听,什么自力更生,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但教导他们文武的师傅都不见他们了。这哪里是要磨砺人?分明就是赶人罢了。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众人尝到被抛弃的滋味,心底发涩,倒是忽然对曾经的乔瑜感同身受。

*

史载《周皇本纪》总结:

成平九年末,收吴国,

来年春,克赵国,初夏,占越国,

成平十一年,仲秋,连下国,

冬,风国不战而降。

也就是说,周天子遇到美人后,用时约莫两年半便令天下重新一统。进度赶得刚刚好——收复天下的那天,正正好是美人及冠的日子。

堪称双喜临门。

庆典过后,周天子追着美人匆匆离开。

此刻,夕阳无限,漫天桃花更是将万千情愫氤氲在这浅浅淡淡的粉里,映衬得桃林里的二人面上晕染了红。

“阿瑜,你愿意收下它吗?”

周天子取出自己这几年忙里偷闲亲手织的桃花囊,针脚十分稚嫩。

比起二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大胆,他现在可谓是谨小慎微到了极点,越是相处日久,他便越不想让美人有丁点不愉。

桃花囊,历来便是定情信物。

美人不会不清楚。

要答应天子吗?

这几年的点点滴滴记忆开始在美人的脑海中闪现,有暴躁地拿着奏折骂人的天子,有抄家灭族毫不留情的天子,有御驾亲征的天子,有到田野乡间去探访民情的天子,有捋起袖子和商人下塘摸鱼的天子,有贴心为自己披上防寒袍的天子……

想着想着,美人的唇边泛起笑意,眼角眉梢俱皆舒展开来,明眸善睐荡人心魄,立在那里仿佛是桃花仙一般,令人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

“好。”

美人接过桃花囊,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陛下您,叫什么名字?”

周天子喜不自胜地一把抱住美人,在耳边温柔缱绻道:“叫我阿尧,我单名一个尧字。”

“阿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