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翌日,苏以沫上完最后一堂课,火急火燎往家跑。

前几天上完学回到家,苏以沫就从街坊四邻口中得知厂里要分配福利房。

福利房啊?苏以沫原本以为自己要等上好些年才能住上单人房。没想到这么快机会就来了。她能不激动么?

只是回到家,她将这个消息告诉爸妈时,两人表情说不出的怪异,好像在吵架,但细看又不像。因为互相也讲话,并没有不搭理对方。但是她一聊福利房,爸爸就找话题岔开,她就是再傻也明白了,他们因为福利房起了争执。

她不知道具体缘由,就是觉得两人在这当口吵架不是明智之举。她向两人打听吵架缘由,两人也不愿跟她一个孩子聊这个,她只能在两人之间插科打诨,让他们高兴起来。

可惜收效甚微。

今天是宣读福利房政策的日子,苏以沫想知道分配规则。

各个厂关于福利房分配标准都不同,有的是按工作年限分配,为的是照顾老职工。有的按学历高低分配,为的是照顾知识分子。有的按贡献大小分配,为的是照顾业绩好的经营人员。也有按照综合评分分配。

人从出生起,由于家庭条件不同,就注定没有绝对的公平。所谓的公平都是相对的。

三千多名员工,二十四套住房,竞争相当激烈。为了这福利房,大家肯定会打起来。

苏以沫火急火燎跑回家,张招娣做生意还没回来,今天她没去商业街摆摊,苏以沫没看到她,估计是去了电子厂。不少人聚在门口议论,时不时朝厂门口的方向张望。想来大家都知道要分配福利房,想等一手消息。

苏爱国是在半个小时之后回来的,他回到家时,苏以沫已经盛好了饭。

苏以沫添看到爸爸回来,赶紧招呼他吃饭,等他落座后,迫不及待问他,“领导怎么说?”

苏爱国这回倒没有故意岔开话题,反正媳妇也不在,他把情况说了一遍,“领导说按照综合评分。本地有房排除,单身、妻子户口不落在鹏城、结婚无孩子排除。”

苏以沫细想了下,这个排除标准最多只能排除两千人,还有一千人呢。她爸在一千人里,优势依旧不明显。

苏以沫急切追问,“那评分依据是什么?”

苏爱国一边吃一边道,“以家庭为单位,工作年限和对机械厂的贡献都能优先。厂长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夫妻双职工优先。咱们厂符合这个条件就有六个。”

机械厂的女员工并不多。这六个负责文职,厂里才特地招的。

苏以沫见爸爸心情郁郁,主动宽慰他,“爸,分不到就分不到吧。”

是她被福利房冲昏头脑,忘了它的竞争有多激烈。爸爸各方面条件都不出色,他们家分到福利房的机会相当渺茫。爸爸肯定也很自责。可僧多肉少,总有人分不到。太正常了。

苏爱国也不知怎么跟女儿说。

媳妇晚上跟他闹别扭,非要他找关系。可是他真的开不了这个口。

今天他也看到不少人为了福利房大打出手。

邓厂长在会上刚宣布福利房的分配标准,底下人议论纷纷。他们车间有两个人平时关系特别好,好得跟一家人似的,今天居然当着面领导的面就吵起来了。

一个说自己家有四个孩子,压力太大,地方太小,住不开,应该优选给他分配福利房。

另一个工作年限最久,当即就反驳,“现在国家实行计划生育,你超生还有理了?”

其他人跟着劝。

关系那么好的兄弟,因为一点利益,立刻土崩瓦解。他在边上瞧着都心酸。

但是真能分到福利房,他们家就能过得宽敞点儿。不用再挤在小房子里。

苏爱国定定看着女儿,“如果咱们真的分到房子,你在家属区就没朋友了。咱们家会被他们孤立的。”

如果福利房都分给领导,碍于大家都在领导底下讨生活,大家肯定不敢议论领导。可换成他们家,就不一样了,这些人会把分不到福利房的怨气全部倾泻到他们头上。孤立都是轻的,严重的可能会挖苦嘲讽。女儿年纪还这么小,她有什么错?要承受这些人的怒火。

苏以沫听到爸爸的话,眼睛一眨不眨,是她听错了吗?她看了眼父亲,对方依旧在等她回答,她有些想不通了,“为什么?咱们家能分到房子吗?”

不应该啊。爸爸职位不高,工作年限也不高,妈妈之前是食堂员工,根本不是机械厂职工,家里负担也不重,怎么也轮不到他吧?

苏爱国没告诉女儿自己要找关系,只说有可能。

苏以沫见爸爸不想说,也没有刨根问底,耸了耸肩,无所谓的表情,“我本来就不稀罕跟他们玩。学霸从来都是孤独的。”

苏爱国细细打量女儿的神色,没有半点勉强。

可能女儿年纪还小,根本不理解被人孤立的滋味儿。

他没再解释,催促女儿快吃,“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苏以沫不明所以,好奇追问,“什么地方?”

苏爱国却不肯说。

吃完饭,苏爱国将碗筷简单清洗一遍,就带着女儿出了家门。

院子里为了福利房的事情,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有的人没吃饭,却也不耽误,手里端着碗,边吃边听八卦。

有些人在邓厂长公布标准后,知道自己分不到福利房,痛快放弃了,有些人却是不死心,互相打听内幕。

苏以沫顾不上听八卦,跟在父亲后头进了机械厂。

搁以前,苏以沫这个外人不能进机械厂,但是今天不一样,为了福利房,不少家属闹到机械厂,门卫根本拦不住,只能放行。

苏爱国径直带女儿到了厂长办公室门口,那边已经挤满了人。有个中年妇女正带着四个孩子跪在厂长门口。因为超生,这家每年都会被计生办罚款,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得知厂里有福利房,就跪在办公室门口求分给他们一套房。

之前有许多人表示不满,这会大家都去吃饭。只有厂里几位领导躲在里面出不来。

不答应就不起来。邓厂长不可能答应,于是就僵持在这儿了。

这会许多员工吃完饭,路过这边,冲这家人指指点点。

五个人跪在这儿,中年妇女嚎啕大哭,四个孩子被人议论,脸如火烧,头几乎埋在胸口,不敢抬头见人。如果福利房分配给这家人,那就是与国家计划生育政策不匹配,这让晚生晚育的家庭情何以堪。大家心里能没有怨言吗?围观群众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苏爱国甚至看到有人偷偷在咒骂这家人不要脸。

也有人跟着一块闹,“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十口人挤在二十平的小房子里。厂长,你一定要解决我们家的住房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