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千多个昼夜似滚滚黄河般流逝而去,弹指间已是宣和七年岁末。

在这过去的三四年光景里,时局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北部边陲虎狼之师铁蹄入境,边防诸郡相继失守,中原大地歌舞升平的气象荡然无存,北宋王朝业已处在了风雨飘摇、危若累卵的势态之中。

牧马南寇挥戈入侵,为北宋王朝带来灭顶之灾的,乃是北宋王朝先前的所谓盟友,由女真人建立的北国金邦。

这个女真族,在中国历史上可是一个甚是了得的民族。它先灭辽朝,再灭北宋,建国称帝凡一百二十年。传至哀宗时虽被蒙古人所灭,而三百多年后竟又重新崛起,号称满洲,并再次雄心勃勃地挥戈南下,逐鹿中原,终于完成一统华夏疆域的宏伟宿愿,建立起了盛极一时的大清王朝。

说到这里,我们可以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倘若当年满洲没有统一中国,而是败绩中原又退缩回了北方,自保其疆,划界而治,那么在历史上它对中原的进取,毫无疑问都会被算作是侵略战争。然而它以强悍的武力统一了中国,并建立起了长期稳固的政权统治,同样的事情,就变成了统一祖国的丰功伟业。所以这个世界上的事情,终究还是以成败论是非。一场战争若是铸就了一种无可改变的历史事实,那么这场战争的性质到底属于正义还是非正义,有时恐怕是很难理论得清楚。

书归正传。且说这女真族,世居于黑龙江和松花江流域,其先祖称曰肃慎,至隋唐时被称为黑水靺鞨,初时归属渤海国,辽灭渤海国后便归于辽国统治。当时的女真族分为两支,迁徙于松花江西南已成为辽国籍民者,谓之熟女真;仍居松花江北未编入辽籍的诸部,称之为生女真。至辽兴宗时期,生女真的完颜部落渐趋强盛,联合诸部落结成了联盟。完颜部落的乌古乃成为联盟长,并依辽例被封为节度使。

辽天庆三年,即北宋政和三年,乌古乃之孙阿古打袭职,不再屈从于辽朝的管制和压榨,组织部落大军向业已腐败透顶的辽朝政权开战,连获大胜。北宋政和五年(1115),完颜阿古打仿中原制度,废除都勃极烈称号,即位称帝,是为金太祖,立国号为大金。

同年九月,金兵攻陷辽朝重镇黄龙府。辽天祚帝御驾亲征,却因部队内部叛乱,首尾难顾,大败亏输。金太祖乘势挥师挺进,连克辽朝的东京辽阳、中京大定及其南京,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天祚帝被迫逃入夹山,嗣后在逃往西夏的途中为金将完颜娄室俘获,次年病死于长白山以东的囚所中。延续了二百一十年的大辽朝就此宣告灭亡。

金太祖在完成了建国、灭辽这两件彪炳史册的伟业后,于北宋宣和五年(1123)驾鹤西归。其弟完颜吴乞买即位,是为金太宗。

早在政和五年,北宋王朝见金国起兵反辽,便起了联金击辽恢复疆土之意。宣和二年,北宋与金邦订了一个自以为聪明,实际上是丧权辱国的海上之盟。在宋金两国的交往以及对辽战事的合作过程中,金朝逐步窥破了北宋政权的昏庸无能和北宋军队战斗力的虚弱低下,便在合作条件上日益得寸进尺。加之北宋政权在外交策略及手段上的一再失误,与金邦的摩擦冲突不断发生,渐渐地就导致了两国交恶的局面。

金国由于在对辽作战上节节胜利,势如破竹,便越来越不把北宋这个所谓的盟友看在眼里。灭辽之后,他们的胃口愈加膨胀,卧榻之侧,难容他人酣睡,就生出了再接再厉灭掉北宋之心。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即位后,在当朝多数官员和将领的呼吁鼓动下,就开始从各方面着手进行南下击宋的准备工作。

当此际,赵佶和童贯、蔡攸等一干北宋的文臣武将,却还正处在终于从金人手里索回了一座幽燕空城的自我陶醉中,自欺欺人地认为,这是自太祖太宗以来,大宋王朝在捍卫国家主权保持领土完整方面所取得的最重大的胜利。

宣和七年(1125)十月,金太宗正式下诏伐宋。征伐大军以谙班勃极烈完颜杲又称斜也者兼任都元帅,坐镇京师指挥,下面兵分两路进军。

西路军以宗翰又称粘罕者为左副元帅先锋,自西京取太原。东路军以宗望又称斡离不者为都统,自南京攻燕山。这两路军马,皆是在灭辽战场上身经百战的铁骑,如今乘胜南下纵马中原,更显得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金国发兵短短一个来月的时间里,西路军连下朔、武、代数州,直抵太原城下。吓得当时正在太原的北宋最高军事统帅童贯竟以赴阙禀奏为名,置守土将士于不顾,率先仓皇地逃回了汴京。太原军民同仇敌忾,固守城池,令金军一时难以攻下。宗翰即命留部分部队继续围攻,其余人马则火速绕道东进。

与此同时,金国的东路军亦是摧枯拉朽如入无人之境,接连破檀州,下蓟州,占燕山,收降了时为北宋燕京留守的重要将领郭药师。在保州一带金军遭遇强烈抵抗,宗望亦取西路军的做法,绕开道路转取中山府。知中山府詹度虽率守军奋力御敌,终属螳臂当车,无助大局。

眼看着东西两路金邦雄师不出月余就要合围于汴京城下了,宋徽宗赵佶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一回金人的目的不仅仅是前来抢掠些财宝物资,或者割据些土地城池,而是欲从根本上颠覆他的大宋王朝了。他的这个已经延绵了一百六十多年的大宋王朝,此刻确实是到了自开国以来最危险的时刻。

赵佶这个人的应变能力极差,金人这种践约毁盟、背信弃义的突然袭击,打得他方寸大乱。他的脑子里现在变成了一盆糨糊。面对着这种严峻局面,他甚至已经无法沉下心来细细地思索一下,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他的这个泱泱中原大国的国力军力为什么就这般不堪一击,他眼前那一派国泰民安的大好形势,怎的竟会于一夜之间就变得危若累卵了呢?

然而作为一个君王,这个严峻局面必须由他来收拾。赵佶不得不勉力支撑着六神无主的身躯,去履行其力不胜任的职责。他采取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紧急措施,比如遣员使金议和,痛下罪己诏以振奋民心,废除花石纲应奉局,广开言路允天下官庶直言时弊,敕令四方兵马火速赴京勤王,等等。

可惜这一切都做得太晚,丝毫不能阻止金军铁骑进逼的步伐。进入十二月以来,前方的败报一日数传。京城里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朝廷上下闻风丧胆,乱成一团。

心力交瘁的赵佶感到自己再也没有力量支撑这个烂摊子,万般无奈地做出了禅位于儿子赵桓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