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枭》第九部 骗枭 九十一

大通旅店北面不远处,也就是隔了两条街的地方,有一片卖鲜果生菜的市场,一天到晚熙熙攘攘的。市场边上有一座挺醒目的灰色洋楼,它的背阴处爬满了爬山虎。乍一看,像是个洋商的住宅,其实是一个保险行。

保险行的主要业务是对投保人的生命、财产遭受意外伤害或损失时给予赔偿。投保人在参加保险期间需向保险行缴付费用。一般系按年缴付,也有一次缴付或分季、分月缴付的。保险费的多少,根据保险金额、保险费等计算决定。保险业在西方是个资深的行业,自鸦片战争后,西方商人在把洋货输入中国的同时,也把保险业带到了中国沿海的通商口岸。汕头这一家名为怡祥,是美商办的,由于宣传得法,充分利用了军阀混战期间人人自危的情势,所以业务还挺兴旺,不仅城里的阔佬投保,就是城郊和附近地区的老财亦有不少前来投保的。

大通旅馆的翻建工程开始后,料备了,施工的工人招募之后,卞梦龙也到怡祥投保来了。

由于是美商经营的,怡祥里面透着美国人的工作作风,楼下的一间大房间里散布着十几张写字台,坐了十几个业务人员,从填单、核查到索赔,全部业务都在这个大房间里进行。这么做主要是便于业务人员间相互监督,也使老板一进屋便一览无余,同时还方便客户。

在此之前,奚伯荪从未为大通旅馆投过保,但怡祥的人俱知奚伯荪和他的大通,并且还曾数度登奚伯荪家门,动员他投保,但都让他婉拒了。这次大通旅馆的人主动上门投保,已让怡祥的人暗自惊讶了,经办此事的又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北边的人,则更让他们不摸底里,一问方知,大通旅馆要翻建了。

卞梦龙提出投保六万元,并按此一比例交纳保险金额。怡祥方面不说什么,因为卞梦龙翻开账本,打开翻建规划,加上大通原有的底子,谁也不能认为投保六万元这个数大了,而只能认为恰如其分。但是,怡祥方面又多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感到来者不善。卞梦龙那种神态,交谈中的闪烁,以及他的若明若暗的来路,总让他们不大放心。

按卞梦龙的说法,翻建工程要进行三至四个月,在此期间,每月按投保点价值的百分之二点五交纳保险金额。也就是每个月交纳一千五百元。这个数字的确是诱人的。甚至不用拨拉算盘珠,怡祥的人心里一核,数就出来了:如果大通顺利翻建完工,怡祥坐收五六千元。这么美的事,只要保安措施跟上去,值得一干。

手续很快就办妥了,卞梦龙二话不说,当即缴了头一个月的保险费一千五百元。接着,怡祥方面派出三个得力干员随他到大通去。对于保险业来说,承担房屋保险的主要业务就是防止火灾。

像大通旅馆这样的混凝土建筑,一般不会倒塌,在保险期间,只要不发生火灾,房子就坏不了,被保险人也就无权索赔。在大通旅馆这件大买卖上,怡祥的考虑很明确,既然客户每月缴一千五百元,那么保险行即使每月支出二三百元用于防火,也仍然可以干赚一千多元。大通翻建的头一期工料已备足了,客房已全部腾空,走廊里、客房中,到处堆的是木料、水泥袋、白灰、油毡、麻刀等,确有火灾的隐患。为了抓住这笔几千元的保险费,怡祥保险行以一天一元的代价雇了七八个人来,由保险行所属的职业保险侦探带着,决定不分昼夜地在楼内巡查,杜绝一切火灾苗头。除此而外,他们还以每月一百元的代价,请警察所派两个警员夜里在大通旅馆外头巡查,防止有人纵火。

警察所的猫脸警察姓张名乃冥,老婆给他养了一窝猴崽子,自己又有一身恶习癞嗜好,月月为钱发愁,逮着能捞的机会绝不会放过。在保险行向警察所打过招呼之后,所里那群想钱想疯了的警员们为捞这份差事,厮打的几乎要动刀子。张乃冥一声喊,制止了众人,他自己带了个老警员揽下了这事。一连几天,他俩白天睡觉,夜里围着大通旅馆转悠。为了向保险行表明自己是恪尽职守的,张乃冥巡夜时全副武装,鉴于腰里那把破手枪总打不响,他腰里别了把菜刀,肩上扛了支打鸟的铳,足有五尺长,一手还提了根大棒子,长短约三尺。跟着他的那个老警员则什么武器都不带,只扛了两把扑火用的大扫帚。

怡祥保险之所以把事安排得如此周全,是因为前不久上海和广州的保险同业都遇到了纵火图赔的麻烦。当时大城市中有专以放火为发财捷径的奸诈之徒。方法是,先筹捞资本开一商号,然后向保险行投保。保险行派人查验,见商号中装潢考究,货物充足,遂同意以较高价格俱保。不久后,投保人或将货物转移,或将货物售空,遂将商号付之一炬,保险行不得不如数赔偿。广州还有更简单的,即将自家花园洋房以高价投保,然后再放火烧掉,只要纵火方法巧妙,保险行的侦探查不出是故意纵火,便得照投保数额俱结。

在汕头市,卞梦龙是个初来乍到的外来户,没人摸他底细,加之怡祥保险行对他与奚伯荪突如其来的联手不放心,感到其中有蹊跷,便怀疑他也有可能打纵火图赔的主意,因此除对大通旅馆分外小心地加以保护外,甚至还派侦探盯他的梢,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月过去了,大通旅馆的翻建工程正常进行,卞梦龙又到怡祥保险行交纳了第二个月的一千五百元。与此同时,保险行对他也渐渐放心了。据侦探报告,卞梦龙白天在施工现场盯着,不但处理施工中的有关事宜,而且特别留心防火的事,甚至见到工人往地上扔烟头都大为光火。至于晚上嘛,除偶尔到老举寨打一炮外,其余时间全部在他所下榻的粤东旅店。在汕头市内,他除与奚伯荪有些来往外,没有其他熟人。

自从卞梦龙给大通旅馆投保之后,便与占德魁分开了。占德魁搬出了粤东旅店,另找一家小旅店住下。按照卞梦龙的交代,他转眼间成了个小酒店的小老板。

大通旅馆在南北街线上,这栋黑黝黝的楼房像只老怪物般傲视着周围的低矮破旧的房屋。它的南边紧挨着一幢旧屋,向街的一面有丈把宽,是卖干鲜果品的。由一个客家男子经营,每月所得也就刚够温饱。这天,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找上了门,自称在北方做生意发了笔财,转到南方来捞世界,看上了这处门脸房,想以每月一百元的价格租下来,改成个小酒店。那个客家人守着铺子一年也就挣个一二百元,这下光出租铺面房每月的进项就一百元,这么好的事何乐而不为,他当时就答应了。大疤拉倒也痛快,甩下二百元算做头一个月的租金,以及盘下所有余货的钱,并让他以后按着月来取一百元租金。客家男子拿上钱,卷起铺盖就回了乡。他是这一带的老户,与左邻右舍厮熟,不怕一个北方来的大疤拉日后会赖着房子翻脸。过了几天,他从乡下进城,路过自己的房子看了看,只见大疤拉正往里搬一罐一罐的桐油,并说明这房子打算翻修一下,漆一遍。他进屋张望了一下,见屋里堆些木料,看来大疤拉真准备把这间上百年的木屋翻修一遍。他想到自己又干落租金,日后又能收回一间修缮过的铺面,满心喜欢,走时不仅一个劲地念大疤拉的好,还一个劲地念叨北方老爷们儿如何忠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