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童年

在《人与土地》摄影集里,这是一幅令许多人稍感困惑的照片。一处刚收割过的稻田中,一个小孩朝着日落的方向呐喊。这么小的乡下孩子怎会有如此强烈的情绪?

那天我们一行人开着外景车四处绕,为电视节目《映像之旅》的“农之旅”单元找外景。嘉南平原素有“台湾粮仓”之称,处处皆是可取的镜头,几天下来,摄影师的录像带都快用光了。来到溪湖,大伙儿决定放慢步调,除非遇到精彩绝伦的画面才开机。心有挂碍,反而处处无风景,大伙儿打起盹来,连司机也把车子往田边一靠,闭目养神。

四处无人,田中也不见放牧的牛羊,孤零零的小男孩看来不是贪玩,也非做错事不敢回家,倒像是受了委屈在闹性子。这倒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自小我就是个让大人头疼的孩子,喜欢画画、爱幻想,越长大,行为举止就越让务实的双亲难以理解。父母愈是要纠正我,我就愈是反抗,渐渐成了镇上出了名的爱哭、难缠的小孩。

叛逆小孩总会长大,也大概都有自己独特的告别童年的阶段。念初中二年级时我第二次逃家,在台北眼见梦想破碎,又受不了饥寒,溜回家后挨了一顿好打,身心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也是那个痛让我明白了一些事,开始会为自己的不懂事感到羞愧。在似懂非懂之间,童年就这样过去了。

田里的孩子突然大叫起来,声音充满了愤怒,两只小手举向天空,仿佛在跟老天爷抗议。我赶紧将相机伸出车窗,框好构图、按下快门,仿佛拍到了自己告别童年的仪式。这也是日后我编《人与土地》时,把这张照片放在“成长”单元最后面的原因。

彰化县溪湖,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