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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阳殷来辞行,说回他的家乡临淄。公孙光为他置酒饯别。这时才向淳于意说破,所要他去谒见的“此人”,就是阳殷的老父阳庆——一个有爵位的老百姓,爵位称为“公乘”,去士大夫阶级很近了。

当然,阳殷是乐于为淳于意引见的,并且有喜出望外之感,因为这一来他可以跟淳于意结伴回乡,时常往来。

非常幸运地,老阳庆对淳于意也有极好的印象,同时他的心事也被公孙光所猜中,确有择人传艺的打算,更加以阳殷为他大说好话,所以对于淳于意的请求,很痛快地答应了。

考问了淳于意过去的所学,阳庆率直地说道:“你以前所学的方子,都要不得!统统把它抛掉!”

淳于意愣了。多少年的心血,一旦付诸东流,实在有些舍不得。但师命难违,只好恭恭敬敬地表示遵从。

“你别心疼!”阳庆笑道:“我给你的东西,足可补偿。我有黄帝、扁鹊传下来的脉书,辨五色而诊病,知生死,决疑难,只怕你学不完。”

就从这天开始,阳庆和淳于意移居别院。那里是阳庆藏书的地方,在他家是个“禁地”,子弟僮仆,轻易不准进入,此刻却毫无保留地为淳于意开放了。

面对着那些曾闻其名,从未涉猎的医书,淳于意有如老饕独享盛筵,反倒不知从何处下手。而阳庆却是有意要考验他,给他一个月的工夫,自己去看,看完了有话问他。

这一月中,淳于意足不出户,看完了阳庆的珍藏。所得到的是一大堆杂乱无章的意念,以及越想越多的疑问。因此,他心里不免惴惴然,怕的是通不过阳庆的考问。“你,”阳庆这样问他:“说与我听,哪几部书是你最喜爱的?”

这不难回答,“最爱《素问》和《八十一难》”。他说,“此外还有《灵枢》,不过比起《素问》,不免逊色。“

阳庆的昏花老眼,陡然发亮。干责多皱纹的脸,平添一层奕奕的神采,他慢慢地笑了,是那种莫逆于心、志得意满的笑。

“你的眼光锐利非凡。”阳庆说了一句,脸上忽又闪现凄凉的暮色,以略带嘶哑的声音接下去说:“我行年七十有六,血气两亏,为日无多,只怕这两部经典都传授不完,你要格外下功夫,一日作两日用。如我有讲解不到之处,你千万要提出来问,否则悔之莫及——你要知道,这两部经典,句句皆理,字字皆法,举世除我以外,无人能解其精义,倘或你不知而不问,一旦我死了,再没有别人能够指点你。”

师父的传授绝学,竟同于生死之际,郑重托孤,淳于意感激恩师,热泪盈眶,顿首再拜,一一应诺。

果然,他没有辜负阳庆的期望,把那相传是黄帝和歧伯问答而记载下来的《素问》,和托名黄帝所传,其实是战国名医扁鹊所著的《八十一难》,颠来倒去的读了想,想了读。白天向阳庆讨教,晚上在荧然的烛火下,独自用功,简直废寝忘食了。

就这样自暮春到初冬,他有八个月未见过阳殷一面。这天,别院的门开了,阳殷有事,必须禀陈老父。一见淳于意,双眼眨了几下,竟似不甚想识的神气。”

“啊!”阳殷讶然相问。“你怎变成了这个样子?”

淳于意不解所谓,摸着自己的脸,无从回答。

“来!”别院中未置铜镜,阳殷领着他走到院中,指着池中一泓平静的清水说:“你自己看。”;

池水中的影子,双颊瘦削,形容枯槁,再细看时,二十六岁的他,头上竟有了不少白发。

顾影惊心,他唯有苦笑。但一想到这几个月所获得的东西,他立刻感到仅仅付出白发为代价,真是算不了什么。这样想着,心中坦然,只是谢了阳殷的关怀,顺便动问来意。

“明日起‘大酺’五日,我特地来禀告老人。”

“大酺”,淳于意不知道这话从何而来?汉朝的法津,三人以上无故群饮酒者,罚金四百。唯天子诏,赐民“大酺”,百姓才可以聚会畅饮,但这不是常有的事。

“新天子即位,下的恩诏。”

怎么叫“新天子”?八个月的工夫,淳于意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都在那两部医书上面。隔绝人间,久忘世事,此刻得要定神细想一想,才能弄得明白。

这要从他十八岁那一年想起。那一年八月,二十四岁的惠帝驾崩。在惠帝生前,后宫美人一共替他生了六个儿子。这六个皇子,都非惠帝的骨肉,吕太后娘家子侄,淫乱宫秽的结果。其中之二的刘恭。为吕太后假托自皇后所生而立的太子,同时杀了太子的生母来灭口。这时继承惠帝面登大位,但年幼不能听政,吕大后以太皇太后的身分,临朝称制,大封他娘家的子弟,总计有四王六侯。封侯还可说,封王是“非法”的,当年高祖刘邦,宰自马与功臣歃血为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不知如何。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好像忘掉了盟誓,对于吕太后非法的举动,竟未谏阻。

到了吕太后称制的第四年,小皇帝年龄渐长,懂得人事了,听说自己不是张皇后的儿子,生母又无故被杀,年少不知轻重,说要为母报仇,这话传到吕太后耳朵里,立刻把他幽闭永巷,暗中下了毒手,另立恒山王刘弘为皇帝,吕太后依旧临朝称制,到现在也已经四年了。

然则,怎么又有个新天子?难道恒山王做了四年的皇一帝,又被废了吗,

从他眼中,阳殷看出了他心中的困惑,使即笑道:“外面天翻地覆的大事,你竟一些都不知道?”

“越说越离奇了。我真的不明白。”他说:“连我的头发白了都不知道,何况外面的世事?”

“吕太后崩逝了。”

“喔!”

“吕太后娘家,无分男女老幼,一律皆斩。”

淳于意大惊,“这报复未免太残酷!”他嗟叹着说。

“吕氏窃国,罪有应得。”阳殷朝里看了一下,低声说道:“你们知医的人,不免妇人之仁。”

这句话触引起淳于意一个久已在胸的疑团,阳家的人,自阳殷以下,何以全不知医?是阳庆本肯传授,还是他家的人不愿学?如果说阳庆不肯传授,”为了什么原因?药石针砭,是卫身延年,大有用的东西。照常理来说,不该不传授或不愿学的。

疑团重重,却无暇深问,他这时急切要明白的是:“谁能尽杀吕氏一族?军权不在诸吕手中吗?”

“那是朱虚侯所立的大功——”

朱虚侯刘章与齐王刘襄是弟兄,都是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刘章少年英俊,深得祖母吕氏的欢心。征入皇宫为侍卫,并且做了吕家的女婿,但是,刘章并没有忘掉他祖父——高皇帝刘邦的基业和遗训,耿耿在心的一件事,就是从吕氏手中夺回刘家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