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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七月间,吕太后一死,长安城内,谣言纷纷、说话吕怕刘氏宗室和高皇帝当年布衣昆季之交的大臣们,有所动作,所以准备公开叛乱。

于是朱虚侯刘章,与他的弟弟单侯刘兴居秘密商议,决定先发制人,作了一封密札,兼程送到临淄,告诉他们长兄齐王刘襄,即刻联络山东各地的列侯,大发兵马,里应外合,中讨吕氏。惠帝后宫美人所生的诸子,全非刘毫的血胤,所以打倒吕氏以后,愿意拥护齐王做皇帝。

刘裹一听这话,尽发山东兵马,往长安进发,同时号召各路诸侯,同申讨伐。消息传到长安,由吕太后封为梁王的吕产,以相国的身分,派遣大将军颖阴侯灌婴领兵“平乱”。灌婴是先帝从龙之臣,领军东出函谷,歇马荣阳,按兵不动。这一来关中诸吕才感到局势真个棘手了。

其时左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早存匡复汉室之心,看看时机已到,室谋定计,夺了赵王昌禄——也就是朱虚侯刘章的岳父所掌握的北军,归于周勃统率。周勃集合全军宣布:“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号令一出,北军三万将土都解开衣襟,袒露了左臂。

“啊!”淳于意听阳殷讲到这里,不觉失声赞叹:“人心思汉!”

“对了!”阳殷点点头:“就这一下,诸吕大势去矣!”

“以后呢?”

“南北两军,实以北军一解决,凡事就好办了。但多亏得朱虚候有胆有识,他奉命领劲车一千,直入宫门,正好遇到吕产,追到厕所,抓住杀掉。大局就此定了。”

“这样齐王就做了皇帝?”

“不!大臣宗室商议结果,认为高祖八个儿子之中,在世的以代王年纪最长,也最贤,所以决定拥立代王为帝。已经奉迎到京,告庙即位,大赦天下,赐大酺五日。”

汉家天下终于光复了。淳于意自然在无比的兴奋之中,也不免感叹,甚至于觉得不能信其为真实似的。八个月的工夫,在他记忆中,只像春夜一场长长的梦,夜尽天明,放眼一看,山川如故,世事全非,太奇妙,也太不可思议了!

“老人家呢?”他忽然问说:“老人家也不知道这番惊天动地的变化?”

“我怎会不知道?”

苍老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出现。不知何时,阳庆也策杖来到了院子里。

“老师!”淳于意赶紧招呼,但只叫了一声,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带点傻气地笑着。

阳庆理会得他的心情,点点头说道:“难怪你高兴!于今是重重喜庆,不独河山再造,而且当今天子,我是见过的。昔年曾游代地,深知代王仁厚俭朴,礼贤爱民。圣主临御,苍生之福,这都是上天垂怜,不可不谢!你们随我行礼。”

说着,他放下竹枝,转向北面,颤巍巍地望空而拜,淳于意赶紧上前扶了一把:然后和阳殷并排,随在阳庆身后,伏地稽首。答谢上苍降福。

行完了礼,两个人扶掖着阳庆回到室内。阳殷把朝廷的恩诏,向老父陈述了一遍。然后又说些家常事,阳庆只是听着,不大开口。

等阳殷一走,阳庆的话就多了。他向淳于意说,吕太后崩逝,汉家宗室大臣,计诛诸吕这些大事,他特意瞒着不说,怕的是淳于意用功正在吃紧的时候,不可分心。同时又告诉淳于意,说这八个月中,常叫人到他家去探望,他的妻子和五个女儿都很好,尽管放心。

这份深厚的情意,让淳于意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唯有深深下拜,并且深深铭记在心底,不可稍忘师恩。

“这八个月你也太苦了。”阳庆以父亲怜爱子女的眼光看着他,“‘三十当疾步’,你今年才二十六,步门不出,劳心太甚,大非所宜。这几个月中,我唯一顾虑你的,就是这件事。趁这天下‘大酺’,举国狂欢的机会,你回家住些日子,好好舒散舒散,过了年再来,我还有话说。”

淳于意想一想,真也该回家去看看,尤其是两岁的小女儿缇萦,那双晶莹的眼睛,此时浮现脑际,引起他强烈的想念,渴望亲一亲她那娇嫩的双颊。

“遵老师的吩咐。我回家略略料理完了,马上再来替老师请安。”

“过了年来。”阳庆看一看天色,“今天来不及了,你明天一早走吧!”

“是!”淳于意忽然又想到一个疑义:“老师刚才提起脉法:‘三十当疾步’,上一句是‘二十当趋’,这‘趋’字究作何解?请老师再替我讲一讲。”

“‘趋’者急促之意,与‘三十当疾步’的‘疾’字不同。‘疾步’有法,‘趋’则无法。”说到这里,阳庆似乎不满意自己的解释,停下来微皱着眉有所思索,一眼瞥过,顿时长眉轩举,欣然指着户外说道:“你看!”

院子里一头初生两三月,虎纹斑斑、极惹人爱的小猫在草地上打滚嬉戏,不管是一条蜈蚣,还是一双蛤蟆,什么都要招惹,淘气得无理可喻。

一转眼间,那头小猫爬上了栏干,由栏干又爬上紫藤花架,在虬结蔓延的枝网间,蹦跳不停,谁知深秋天气,枝朽叶枯,禁不住它纵身一跃,枝断叶落,凭空把那头小猫摔了下来,它在地上滚了个转,站起来发愣,仿佛弄不清那是什么回事?

真是稚态可掬,淳于意忍不住哈哈大笑。但笑声未终,却看见小猫追逐一双垂丝的蜘蛛了!

“看到没有?只此便是‘趋’。二十少年,尚在发育,须如这头小猫般活泼,骑马射箭,蹴鞠行猎,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到玩物丧志、荒废正业的程度,皆于少年有益。”阳庆说到这里又笑道:“你对医道,真是入了迷了,一丝都不肯放过。但凡事欲速则不达,为学须持之有恒,不在一时。而且你知医必先养身,记住我的话,回得家去,不可再如此拚命用功,弄坏了身体。可不要辜负了我一片苦心!”

这一番话,说得淳于意悚然动容。他也确是遵从了阳庆的吩咐,数月家居,安享天伦乐趣,等过了年,再回到阳庆那里时,体貌丰腴,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阳庆父子见他如此。都非常安慰。阳家极富,宾朋甚多,加以这年是新无子建元的第一年,庆贺酬酢,游宴几无虚日。这样到了暮春三月,才得清静下来,好好地谈论学问。

“淳于!”一天谈到深夜,阳庆忽然郑重地叫了他一声,听这声音,就知道他有要紧话说。

于是淳于意正襟危坐,清朗地答一声:“老师!”

阳庆却不即开口,脸上有些为难的神气,这使得淳于意非常诧异,他实在想不出这位恩师对他还有什么不便启齿的话?或是一种非常难以办到的要求?果真如此,自己得要先表明态度,为报师恩,哪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