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3/6页)

从下午开始,达庆就在乔家的大门外带着一帮人打门.一边领头嚷嚷道:“是乔家的人都给我听着,咱们乔家在包头的生意垮了,全祁县的人都知道.致广就瞒着我们这些自家人,他眼里还有我们这些乔家老股东吗?乔家的生意我们也有一份!就是垮了,我乔达庆拼了老命也得要回自己的一万两股银啊……“一干乔家的股东亲戚皆嚷嚷附和道:“对,我们全靠人在老股里的股银利息吃饭呢!如今生意垮了.我们也得要回自己的股银!”

正嚷嚷着,大门突然被打开,曹掌柜寒着脸走出来。众人一时后退.倒也鸦雀无声。曹掌柜则悲愤地望着他们,也不说话。达庆咳嗽了一声道:“哎,老曹,怎么是你!致广呢?致广怎么不出来?我们要见他!”曹掌柜强忍着悲痛.克制着厌恶道:”四爷,各位爷,东家一直病着,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好了!”达庆斜睨着他道:“老曹,照理讲这话我们跟你说不着,可你既然出来了,跟你说说也行!诸位本家爷们儿,你们看如何?”

众人本来就是达庆领来闹的,原也没有什么主意,这会儿就只管附和道:“行!他好歹也是乔家大德兴雇的大掌柜,如今生意做成这样,可得问问他是怎么做的!”达庆仗了势,更嚣张道:“曹掌柜.我现在不问你别的,只问你一句话,乔家包头的生意是不是败了,我们的股银怎么办?”曹掌柜见达庆一副落井下石的架势,气得直瞪眼,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达庆见状似乎更占理了,大声道:“今儿你甭想随便拿几句话塞和人,我们既然都来了,就不能不了了之。你也知道,大家也都知道,没有了股银,我们这些本家拿什么过日子.像我这么个举人,日后是要拿着银子去京城赶考呢,没有了银子我怎么办?”一干讨账的人更是气势汹汹道:“对,达庆说得对,没有了银子,想让我们喝西北风呀!”

曹掌柜克制着怒气道:“诸位爷,都甭嚷嚷,听我一句话,大家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呆会儿我会进去给东家说的。眼下东家正病着,等他的病稍好一点,他一定会出面给大家一个答复。大家还是先回去吧……”达庆摇着扇子蛮横道:“老曹,你甭给我们来这个!这个我们懂!你要是管不了这事儿,就别挡着道,让我们进去跟致广说,他不能把生意做坏了·这时候给我们来一个乌龟大缩头,我们不答应!”众人跟着起哄道:“对,我们不答应,我们退股!”

一干人一边吵嚷着,一边朝大门里拥。曹掌柜赶紧带着几个仆人拼命挡住,喊:“诸位诸位,听我说完,我是个外姓人,你们都是东家的本家,现在东家病成这样,你们一定要找他闹,这合适吗?”达庆边推攘边叫道:“哎我说老曹,你这话就不好听了,你们把乔家生意做垮了,我们就不该来问问?我还奇怪了,你不让我们找致广说理,你给我们出个主意,我们该怎么办?”推攘的一干人道:“达庆,甭听他废话,咱们一起进去找致广!就是乔家的生意垮了.我们也得要回我们的股银!”

曹掌柜见势不对.急往后闪道:“快关大门!”两个家人拽住他,直往后拖,好不容易才挤进来,同时拼命上前.将达庆等推出,赶紧插上门栓。曹掌柜一面抹着脑门上的汗,一面急着下令道:“这不行.快拿大木头顶上。”几个家人赶紧拖过几根圆木,顶在大门后。

门外仍然人声鼎沸,达庆等推不开门,大声嚷嚷道:“大门里头的人听好了,你们将大门顶上也没用.不管你们把生意做成什么样子,你们就是连裤子都赔出去了,也得还!”

乔家银库已布置成了灵堂.曹氏身穿重孝,看着几个家人将一块块冰垒在致广棺材旁,悲痛难言。曹掌柜匆匆走进来,看她一眼,他不提门外的喧闹,曹氏也不问。过了好一会,曹掌柜还是沉不住气:“大太太,二爷就要回来了,您有什么打算,想好了没有?”曹氏脸上泪痕未干.一听此言.接着又一行泪流下。曹掌柜叹了口气:“大太太,老是秘不发丧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就是这每天运冰进来的工人,也可以把事情泄露出去,我们还得想下一步棋……”曹氏点点头.忽然道:“我明白!致庸快回来了吧,致庸回来就好了!”曹掌柜按捺不住心头的纳罕,问道:“大太太,您的意思……”曹氏抹了抹眼泪道:“曹掌柜,事到如今,除非有贵人相助,乔家决脱不了此难!致庸眼下是我们乔家最大的指望,倒不是指望他回来做什么生意,毕竟远水不解近渴。可眼下还有一条路也许能走,他还没有成婚,也没有订亲!”曹掌柜闻言大悟:“不错!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要是有一个和我们名望门第相近的大商家马上和二爷结了亲,拿出银子帮我们一把.乔家就能不垮!”曹氏长叹一口气,声音颤抖:“今天这话,我只透给你一个人。我知道致庸什么心性,事情到底能不能成,他能不能为了这个家放得下心上人,我都不知道!”

曹掌柜心中一动,问道:“怎么,二爷心里已经有了意中人?”曹氏重重点头道:“这个你不要管。你只管记住我的话,马上找人去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人家,记住,事情一定要悄悄地做!”曹掌柜叹息道:“大太太,您的苦心我明白.您放心.就是二爷回来了,这件事您不说,我也不会让他知道!”曹氏头一点,咬牙道:“乔家今天大难临头,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什么,我能做的就是尽人事,乔家到底能不能得救.那就看天意了!”曹掌柜连连点头,赶紧行礼退下,出门张罗去了。

致庸马不停蹄地赶到乔家堡,几欲脱虚,他踉跄着下马.几乎是爬到门前,一边喊着一边打起门来。守在门后的家人乍一听惊跳起道:“坏了坏了.四爷他们又回来了!”在门外紧随致庸其后赶到的长栓、长顺等,听到里面的话.一边扶起致庸,一边喊道:“什么四爷,是二爷回来了,快开门!”门内家人一听,也喊:“长栓!是长栓!二爷回来了!快去报曹掌柜和大太太!”门应声而开,这边致庸只觉得手脚发软.爬都爬不起来,只得由长栓抱着往里拖。致庸抬头,心中一喜:“还好.门还是红的.灯笼也是红的!”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开长栓,起身就往里跑,一班守在门内的家人见状.皆辛酸地流下泪来。

长顺觉着不对,赶紧上前拦住他道:“二爷,二爷,您听我说.大爷他已经过去了,我们去报信时就不中用了!”致庸摇晃了一下,突然指着门里门外的红灯笼道:“不,不,你们骗我呢!我大哥他还活着!”长顺心一酸,上前抱住他含泪颤声道:“二爷.您可要挺住呀!这个家都在等着您呢!”致庸大惊:“你……你说什么?”长顺一边示意家人赶紧把大门关上,一边抱紧致庸小声但急切道:“二爷,您别嚷嚷.家里还出了其他大事呢。都是大太太和曹掌柜拿的主意,专等着您回来才发丧的!”致庸身子一晃瘫下去,长顺一把抱住,和他一起倒下去。致庸向院里爬去,悲声大放:“大哥.大哥,致庸回来了,致庸回来晚了……”这边曹掌柜急急赶出,赶紧上前搀扶道:“二爷.快起来.快起来!”致庸以头撞地,哭声更大。曹掌柜着急地对长顺和长栓道:“你们两个,还不过来把二命扶进去!”长栓和长顺抹泪架起致庸,半拖半抱地走向内宅:每走过一扇门,身后的人便急忙将门关上.尽量不让哭声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