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临北伐预谋国政,丞相府安排人事(第2/4页)

“丞相所虑,为长久计,洪深以为是。”杨洪不得不承认诸葛亮的缜密心机。

诸葛亮缓缓道:“季休,你兼任蜀郡太守,后方之事,望你多多留心。”他静静地看住杨洪,目光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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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宫嘉德殿外,绸缎似的春光铺满了齐整如玉腰带的月台,几十个宫女宦官围着皇帝,游戏正在酣畅处。

“噗”的一声,刘禅口中衔着的绒球吐了出去,骨碌碌滚了很远,他像乌龟似的趴在地上,盯着那绒球一直往前滚,远端勾了一个红圈,绒球在接近红圈时减缓了速度,眼瞧着将停在圈里,却到底歪了过去。

“啊呀!”他懊恼地叹道,接着挽起袖子,拍着地叫道,“重来重来!”

黄疸面的宦官颠颠地跑向皇帝,怀里捧着的竹篮里装满了绒球、金球、银球,他讨好地笑道:“陛下选哪一样?”

刘禅抓住一只金球一口叼了,把身子压了下去,咽喉一耸,张口又吐将出去,奈何这次力量太大了,金球当啷啷跳跃着飞开了,离那红圈更远,直气得皇帝捶地大骂。

“陈申!”刘禅喊道。

黄面宦官蹲下身来:“陛下有何吩咐?”

刘禅坐起来:“你试试!”

陈申谄笑道:“小奴笨,不敢效法陛下。”

刘禅用力摁下他:“朕让你试就试,哪儿这么多废话!”

陈申只好放下竹篮,叼了一只绒球,蛋壳似的匍匐下去,他也不经心,只想讨皇帝欢心,随口便是一吐,绒球滚得很慢,却一直不见停下,压着红圈缓缓地进了一寸,竟破天荒地停住了。

陈申瞠目结舌,阴差阳错的结局让他措手不及,刘禅扬手给他一巴掌:“狗奴,准头真好!”

陈申笑也不是,认错也不是,尴尬着一张干瘪的脸,像沉疴不愈的重病人,活泼泼的生气正在消亡。

刘禅把鞋也脱了,两只青丝履摔在陈申脸上:“不玩儿了,你敢赢朕!”

陈申着急地磕头:“小奴不敢冒犯陛下,是小奴交了狗屎运!”

刘禅越发觉着这个游戏有趣,他光着脚丫跳起来,招呼道:“来来,大家伙一并来,谁今日不中,谁便给朕一直投下去。”

诸宦官宫女不得已,个挨个地排着长队,人人口中叼着圆球,像是一群叼了贱骨头的野狗,一人接着一人起落站起,有人中了,也有人没中,有人因太着急,还没投球便摔了四仰八叉,冠带鞋帽全摔歪了。刘禅翘着腿坐在栏杆上,瞧着宫女宦官丑态百出,乐得拍手大笑。

正闹得不可开交,月台下跑来一位黄门令,匆匆禀道:“黄门侍郎董允求见。”

刘禅脸登时白了,一迭声地催道:“快收了,快收了!”

众人都知皇帝很忌惮董允,这位刚正不阿的大臣被后宫称为“董大石”,说他冷如铁石,全没人情味儿,别说给宫里得宠的嫔妃宦官贿赂苞苴,以求媚好,便是在皇帝面前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死板模样。

刘禅手忙脚乱地指挥宫女宦官收拾游戏玩物时,董允已站在殿外的月台上了,方正脸一如既往地缺乏生气,仿佛冰冷的墓碑。

他看见皇帝光着脚丫跨在栏杆上,一票宫人衣衫不整,有的掉帽子,有的少鞋子,有的散头发,满地滚着各色圆球,石墁地上还画着红圈,俨然是一派嬉闹无章法的混账景象,神情登时严峻得像含着刀。

刘禅小心地把耷拉在阑干外的一条腿拖回来,一双手藏在背后,讪讪地说:“董卿,有、有事?”他不敢看董允的眼睛,那里的逼问让他无地自容。

董允不言声,他把皇帝落在一边的青丝履捧起来:“请陛下更衣!”

刘禅心里满是绿毛儿,他埋着头,有晓事的宦官接过皇帝的青丝履,为他穿上鞋子。

董允沉声道:“不知何人挑唆陛下罔顾礼仪,请陛下重责!”

刘禅心里泛出苦水,董允永远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太严整太刚烈,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一根无甚伤害的刺儿也要拔出来。

“董卿若有要事即可禀明,别的事就不要管了。”刘禅想岔开董允的追究。

皇帝既发了话,董允说道:“陛下践祚以来,每五日幸太学博士授业。今日又逢五之数,臣恩请陛下往赴太学。”

“朕知道了。”刘禅敷衍着,心里烦躁着,巴不得赶快打发走这张石头脸。

董允说完,又不依不饶地说:“适才臣所奏,请陛下处分!”

看来董允势必要严肃宫闱风纪,刘禅本玩儿得正兴起,被他中道搅了兴致不说,末了,还要追究玩乐责任,这人真是心肝全无么?

刘禅很不高兴了:“是朕自作主张,和他人无关!”

董允严肃地说:“陛下集大命于一身,左右小子焉得不兢兢保乂,裨补缺漏,而今有失仪之事,正当惩戒左右,以为将来之诫!”

刘禅的脸涨红了,他觉得董允就是故意给他难堪,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做太子时,身为太子舍人的董允便屡加约束,他如今当了皇帝,董允还要给他套上紧箍,每日不是劝诫便是否决,连后宫采择多少女人他也要插嘴反对,比诸葛亮管的事还多。

“董休昭,如今汝是黄门侍郎,不是昔日的太子舍人,也不是侍中侍卫,做好你的职分,别横生枝节!朕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汝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朕的体面何存!”他像爆发似的说,心中淤积的怨气太多,一说起来噼啪如炒豆子,全倒了出来。

发怒的皇帝没让董允有一丝儿退缩:“陛下欲顾虑体面,则亏德寖盛,人伦弥颓,若臣纵容陛下体面,朝廷体面何在,社稷体面何在?”

刘禅真想把董允拖出去斩首示众,他气得手足冰凉,却没出息地觉得自己找不着既狠毒又在理的话反驳董允。在董允面前,他就是个需要管教约束的孩子,也许不止董允,大多数蜀汉朝官都拿他当不懂事的孩子看待,没有主见,没有谋略,不顾大局,不知存恤,他就该被圈在金丝笼里,在逼仄的空间里规规矩矩地供人观瞻。

“随你怎么说!”他赌气道,甩着袖子要离开。

“陛下!”董允高声道,“臣进尽忠言,是为宗庙稳固,并非逼迫陛下,望陛下详察!臣为先帝遴选辅佐陛下之臣,深受先帝厚恩,不敢不效死奉忠!”

刘禅回过头冷笑:“董休昭,你还没有逼朕?你那点子忠心太重,朕受不起!你还敢提先帝,既是先帝明眼擢拔你,你便去他那里申诉冤情,去啊!”他抬起手,故意挑衅地昂起头,冷冷地盯着董允已倏忽大变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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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梳理羽毛扇的诸葛亮抬起头来,正对着的窗子投进一束阳光,恰好从赵云的肩上飞下来,散开的光芒流淌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融化在清澈泉水里的一尊雍容华贵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