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3/10页)

当年,他还是一个机关干部的时候,仕途远景犹为可观,但这家伙脑子活泛儿,聪明,同时个性张扬。他想,假如当官他就得磨掉棱角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这对他来说无异于做变性手术,想想也是很痛苦的。那么有一个机会可以靠自己的聪明才智随心所欲地生活,他为什么不做出明智的选择呢?于是吕潘停薪留职,毅然成为自改革开放以来第一批下海的弄潮儿,他推销过预防乳腺增生的药物性奶罩;倒卖过电子表、风衣;开过餐馆、美食城等等,无一不以失败告终,成为熟人口中的笑料,谁要是想辞职干个体,总能听到这样的忠告:小心点,别成了第二个吕潘。

吕潘在应该分房子、娶老婆的人生阶段,在动荡中把自己给耽误了,而在一个人不得志的时候,很难有人真的那么独具慧眼,废中识宝。那段时间谁给他介绍女朋友他都去见,结果没人看得上他,后来等他成了钻石王老五,你说他还会看上谁呢?

经过几年的扑腾,吕潘虽然没有挣到钱,但是积累了不少做生意的经验,同时编织起了自己的人脉网络,是这些看不到的财富最终令他走向成功。

一个偶然的机会,吕潘的一个在省非金属矿公司工作的哥们儿,告诉了他一个十分重要的信息,就是在浏阳和湘潭一带发现了海泡石。当时的吕潘对海泡石一无所知,哥们儿告诉他,这是一种非常有工业价值的矿石,提炼出来的物质可以作为高级化妆品的填充料,目前在世界上也只有西班牙才有,向全世界出口。

这件事对于吕潘来说无疑是一块大肥肉,他简直在梦里都闻到了肉香。男人在骨子里都是想干大事的,你以为他真的对药物奶罩感兴趣?无非是一个铜板难倒英雄汉的佐证。吕潘在最短的时间内,通过自己七拐八弯的关系,搭上了地矿局局长和地矿研究所所长,连夜商谈合作事宜,同时把消息捅给媒体,这就有了后来工商、银行、税务等重要部门的联席会议。会议开了整整三天,最后决定前期无息贷款四百万元,作为海泡石的开发和进一步详勘的费用,在此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审批了由五家单位以参股形式联合成立的海泡石开发责任有限公司,吕潘任总经理。

公司的投资目标和远景显而易见,就是开发海泡石深加工产品,实在达不到要求就原矿出口。

八十年代中期,中国的改革开放之路还深陷在成人童话的泥泞里,任何一个出人意料的说法都可能成为金科玉律,让人们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商机和滚滚而来的金钱,以为时代的幸运业已降临到自己头上,他们唯一担心的是钱挣得太多可怎么花得出去?!

海泡石的神话经过不同角度的述说,俨然已成为一个当代城市版的科科西里金矿,只需拿着空口袋背金就万事大吉。在它详勘的那段时间,吕潘和他的公司每天要接待两个以上的外国代表团;每周都要开新闻发布会,报告海泡石详勘近况;各路资金以飞蛾扑火一般的态势向吕潘涌来,为的是分一杯羹,吕潘一下子成为万人瞩目的人物,哪怕是跟他仅有过一面之交的人,或者完全不认识他的人,都会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以壮神威。

那些令人睁着眼睛都能飘飘然的日子,是吕潘至今难以忘怀的。

然而,半年之后,答应三个月内拿出深加工产品的地矿部门迟迟不能交货,还没有彻底昏了头的吕潘突然被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警醒:什么是海泡石?

时至今日,这个耳熟能详的词汇还仅仅是一个词汇,他根本就没有见过。他被这个问题惊出了一身冷汗,海泡石详勘的费用如同肉送进了搅肉机,以最快的速度把金钱变成粉末,而无息贷款仅仅是前期,后面大量的资金是高利贷,那么一旦海泡石成为镜中花、水中月,他岂不是只有自杀谢世这一条路?!

商海,从来就不是温馨的摇篮,母亲的怀抱,或者孕育艺术家成长的蓝色的多瑙河,她是一个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青楼名妓,娇美动人而又薄情寡义,即便是你千金散尽万劫不复甚至含笑九泉,她也仍是皓齿明眸,琵琶犹抱。

第二天一早,吕潘没有惊动任何人,便坐上了第一班开往北京的飞机。

他找到北京地矿部,证实海泡石的确是一种稀有矿,的确有独特的吸附作用和工业价值,但当他提出来要一睹海泡石的芳容时,才知道北京地矿博物馆也没有海泡石的标本,只能派人到日本才可见到原矿。

种种信息令吕潘感觉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回到湖南之后,他表面上依旧春风得意,私下里却秘密找来最初捅给他信息的哥们儿,在他的威逼下,哥们儿不得不说出事情的真相。他原不是要害吕潘的,但确实没想到在海泡石详勘的过程中,发现在国内含海泡石的黏土里面的海泡石含量极低,加上分离工艺不成熟,泥巴变金子的神话早已不攻自破,退一万步说,即便是用重金能够使分离工艺成功,这样高成本的海泡石又有谁用得起呢?

然而,社会上已经把海泡石吹得神乎其神,个别知道实情的人便不知不觉成为赞美皇帝新衣的人,戳穿谜底这件事就不好玩了,反正无端端地有钱来好过无人问津的清冷局面,浑水才好摸鱼,其间总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大梦初醒的吕潘首先是严密封锁了这个消息,他真不愧是诸多伟人的同乡,有着非凡的胆略和处变不惊的素质。不久,江湖上盛传财源滚滚的吕潘突然被诊断为鼻咽癌,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好把炙手可热的公司拱手转卖给了他人。此后,这个风云人物便在湖南的地界上神秘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从巅峰到谷底的经历并没有让吕潘犹豫不前,反而使他懂得了脚踏实地的真正含义,金钱之所以有铜臭气,是因为它在臭汗中泡过,经历过无数肮脏的交易,那种摇身一变,黄金万两的情景,只可能出现在故事和话本里,在现实生活中是绝迹的。

九十年代初期,南方城市的有些家庭开始有了空调,隐姓埋名的吕潘敏感地意识到这个市场会做大,他开始涉足这个领域。当时的国产空调的普遍问题是质量差,于是他一出手就是做进口空调。他在广州组织货源,然后开准运证运回内地,可以说是历尽艰辛,备受冷遇,但他仍旧收起全部的锋芒,身子比别人伏得还要低。在有限的时间里,他一张准运证抢运两次货,有时以过关塞钱的方式无证偷运,这一切他都得长途跋涉,亲历亲为,甚至比货车司机还多一重压力和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