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少年落拓云中鹤陈迹飘零雪里鸿(第3/7页)

华山古称“西岳”,南阳、落雁、莲花、云台、玉女五峰环拱,峰峦重叠,似一朵插天花瓣,雄奇壮丽。方老头子带着上官瑾,拨荆棘,穿丛莽,越绝涧,上悬岩,直登西岳的中峰莲花峰,寻访荒山侠隐司空照。

行行复行行,已到这莲花峰高处,人烟绝迹,古木参天,到处山茅野草,与人齐高,山风吹来,窸窣作响。入山愈深,山势愈险,山风愈烈,气候愈寒。饶是上官瑾已有了几年功夫,还是感到一阵凉意,脚下步步小心。他看着他的师父,披襟迎风,步履如常,不禁暗暗佩服:到底是功夫深浅有所不同。

两人冒着飒飒山风,攀藤附葛,翻过两处崇岗深涧,只见一排高峰,又如屏障,中有一峰,峭拔参天。方复汉指着对上官瑾说:“这就是莲花峰的主峰了。司空照结庐绝境,也真难为他呢!”

上官瑾正抬头眺望,忽然他的师父猛的将他一按,在耳边轻声喝道:“赶快伏下!”一把就拉他伏在茂密的山茅野草之中。只听得离他们前面约二十多丈远,哗啦啦的一片响,三个一身灰色箭衣的人,似流星飞渡,在荆棘茅草上,展开了绝顶的“登萍渡水”轻功,一眨眼就不见踪迹。

上官瑾大骇,方复汉也不禁愕然。上官瑾正待问他师父,只见他师父低声说道:“你小心随着我,追踪他们。他们正是向莲花峰主峰前去,是友是敌,尚不得而知。”

方复汉轻点地,急腾身,在乱蓬蓬遮蔽道路的藤萝蔓草之中,疾掠轻驰,蛇行鹤伏,竟如鱼游水,没感到什么阻滞。只苦了上官瑾,施展一身所学,还是跟不上他的师父,要他师父放缓脚步等他。

两人经过好一会,费了偌大气力,好容易借物障形,提心吊胆地上了莲花峰主峰,方复汉叮嘱上官瑾准备好兵刃暗器,要他格外小心。

他们一路跟踪,却一路都望不着那些灰衣人的影子,那些人的轻功远比上官瑾高明,早在他们之前就上了莲花峰峰巅了。

方复汉在草隙之中张望,屏息等待,忽的听到不远处有人轻声说话。他伏地听声,只听得一个声音,颇为耳熟,但却听不出他们说什么话。方复汉急忙对上官瑾道:“他们在离我们左侧约三十丈之地,你赶快随我从右侧窜出,到那边的一块大岩石背后躲着。记着窜出时身法要轻快,万不能给他们发现。”恰好此时,又是一阵猛烈的风吹来,刮得荒草发声,树枝摇动。两人趁着风势,冲窜移位,竟没有给那些人发现。

上官瑾躲到岩石之后,见师父一脸紧张的神情,正待发问,师父已低声说道:“这几个人都是江湖上罕见的好手,这番攀登华山绝险,必与司空照有关……”

方复汉与上官瑾二人屏息窥探,只见那三个灰衣人在莲花峰顶徘徊,高声谈论,山风送声,清晰可闻。其中一人道:“这魔头潜居华山绝顶,端的难找,这一年来,我们得知他的下落,寻踪觅迹。三番搜索,几乎翻遍了整个华山,今天才找到了他所居的洞穴,偏偏他又不在里面,莫不成我们又白走了一趟?”

另一个人道:“这魔头诡计多端,敢情我们前两次来时,他已察觉,俺就怕他已离开此地,又不知遁迹到什么穷山僻壤?”

又一个人朗然说道:“怕不见得?前两次来时,我们虽五峰踏遍,却没有攀登莲花主峰,又是昏夜前来,未明即去,他如何会发觉?”

最初发言的那人接声说道:“三弟,话虽如此,究不能不防,或许他已设下埋伏,或者邀了外援。我说,咱们再四面搜索一下,不要着了他的道儿!”说罢三人就待分头搜索。

方复汉闻声大骇,不但是怕他们搜出,众寡不敌,强弱悬殊;而且是听这人口音,越听越熟,他蓦然想起一人,又惊又怒:“莫不成这人也做了胡虏奴才?”

这时三个灰衣人已分头搜索,其中一人竟向方复汉、上官瑾藏身之处行来,越行越近。上官瑾利剑出鞘,暗器扣掌,浑身淌汗!方复汉也万分紧张,准备等他一到岩前,便突施扑击。

山风飒飒,人影往来,天气阴沉,分外肃杀。方复汉正待跃出,忽听得一人大喝:“什么人给我站着!”随即听见一个苍劲的声音,阴阴沉沉地说道:“我这荒寒山野的化外之民,难道也干犯了贵客?我找了半天野兔山粮,兀自找不到半点,又渴又饥,正想回来啃两口馍馍,再去干活。你们叫我‘站着’,这又算是什么?”

方复汉急忙再隐身形,在岩石后窥视,可不正是司空照这风尘侠隐?二十年不见,他已变了一副形容,只见他步履蹒跚,目光呆滞,衣裳褴褛,鬓发如霜!旧日的飒爽英姿一点不存。要不是方复汉和司空照旧日同在翼王帐下,朝夕过从,对他的口音、举动,都极其熟悉,否则乍一相逢,还几乎认他不出。

这时,一个灰衣老叟已喝问道:“司空照,真人面前别再装蒜了,你难道好意思叫我们兄弟无法交代?”

司空照仍是兀自不动声色,慢吞吞说道:“什么空呀,照呀?贵客说的话,恕我这山野之民听不懂,我说呀,这里山高林密,豺狼虎豹又多,崇岗深涧,道途险阻,我们山居穴处,久已惯经。贵客却何必在此逗留,冒此艰险,游山哪里不好游,何必要攀登华山之巅?”

司空照喋喋不休,还待往下说去,突然又一个灰衣老人直迫到他的面前,冷冷说道:“司空照老兄,别来无恙?可还认得二十多年的金陵旧友吗?”

司空照兀目相视,摇头冷笑道:“不敢高攀,我这山野鄙夫,哪会有这么些阔朋友,你们大爷,别尽拿我开玩笑!”

那追问他的灰衣人似乎按捺不住了,双目倏翻,大声说道:“司空照,我这是顾念旧情,对你还留下余路,不下绝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自讨苦来吃。

“司空照,你别以为你有两手功夫,就能强顽抗命,你想想看,像你的主人石达开是何等人才,结果还不是被俘身死!太平天国又是何等威势,结果还不是瓦解冰消!你还能有什么作为?

“司空照,事已至此,话已说明。要么你就跟我们一同回去,我们准担保官家会礼遇你,重用你;要么,我们只有把你捉回去!

“喂!你听清楚没有?咱们同是金陵旧友,我知道你司空照,你也知道我董绍堂,我们都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汉子,我现在就等你回话!”

匿伏在旁的方复汉听了大骇,“果然是他!”这董绍堂是北王韦昌辉帐下武功最强的心腹武士,一口单刀曾打遍北五省,未遇敌手。在杨韦之变中,他曾帮助北王韦昌辉杀害东王杨秀清。到北王伏诛后,他就投奔天王洪秀全的兄弟洪仁玕,力说当时只是奉命,对天王还是矢志忠诚的。天王洪秀全和翼王石达开都认为杨韦之变中,主凶只是韦昌辉,不愿株连他的部下,所以也就不加追究。后来到了金陵城破,太平天国覆亡之后,就不知他的踪迹,今日看来,想必是已经做了清廷的鹰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