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奇 兵

01

四月二十五,晴。

院子里百花盛开,阳光灿烂,无忌已经在阳光下站了很久。

这里是上官刃的后园,上官刃就站在他对面一棵银杏树下的阴影里,甚至可以把他脸上每一个毛孔都看得很清楚。

因为太阳正照在他脸上。

阳光刺眼,他几乎连上官刃的容貌五官都看不太清楚。

这种位置当然是上官刃特地安排的,无忌根本无法选择。

就算后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能出手。

他根本看不清上官刃的动作,可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逃不过上官刃的眼。

他不能不佩服上官刃的谨慎和仔细。

上官刃终于开口。

他忽然道:“无论多巧妙的易容术,到了阳光下,都会露出破绽来。”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人皮面具也一样,死人的皮,究竟跟活人的不同。”

无忌道:“哦?”

上官刃道:“你脸上若有一张死人的皮,现在你也已是个死人。”

无忌忽然笑了。

上官刃道:“这并不好笑。”

无忌道:“可是我忽然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上官刃道:“什么事?”

无忌道:“听说有很多人皮面具,是用死人屁股上的皮做成的,因为屁股上的皮最嫩。”

他还在笑:“难道你认为我会把别人的屁股戴在脸上?”

上官刃冷冷道:“你并不是一定不会这么做的,我看得出你这种人,到了必要时,什么事你都做得出。”

无忌道:“我真的是这种人?”

上官刃道:“就因为你是这种人,所以我才要你到这里来。”

无忌道:“为什么?”

上官刃道:“因为这种人通常都很有用。”

无忌又笑了:“可惜这种人,通常都有个毛病。”

上官刃道:“什么毛病?”

无忌道:“这种人跟你一样,都不喜欢晒太阳。”

上官刃道:“一个时辰之前,太阳还没有晒到这里。”

无忌道:“我知道。”

上官刃道:“你本该早点来的。”

无忌道:“只可惜我一个时辰之前,还没有醒。”

上官刃道:“你通常都睡得很迟?”

无忌道:“有女人的时候,我就会睡得很迟。”

上官刃道:“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女人?”

无忌道:“只有一个。”

上官刃道:“你明知今天早上要来见我,为什么还要找女人?”

无忌道:“因为我高兴。”

上官刃不说话了。

无忌很希望能看看现在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如果无忌真的看见了,一定会觉得很奇怪。

因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无论谁看见了都会觉得很奇怪。

幸好无忌看不见,别人也没有看见。

过了很久,上官刃才冷冷地说道:“这里是唐家堡。”

无忌道:“我知道。”

上官刃道:“在这里找女人,并不容易。”

无忌道:“我知道。”

上官刃道:“你怎么找到的?”

无忌道:“我也一样找不到,幸好我有法子能让女人找到我。”

上官刃道:“是那个女人来找你?”

无忌道:“嗯。”

上官刃道:“她为什么要找上你?”

无忌道:“因为她高兴。”

上官刃又不说话了。

这次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比刚才更精彩,只可惜无忌还是看不见。

这次不等他开口,无忌已经抢着道:“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

上官刃道:“你说。”

无忌道:“你既然看得出我是个什么事都能做得出的人,就应该知道,我不但贪财,而且好色,有时候甚至会喝得烂醉如泥。”

上官刃道:“说下去。”

无忌道:“只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私事,我做事一向公私分明。”

上官刃道:“很好。”

无忌道:“你要我留下,就不能过问我的私事,否则你现在就最好要我走。”

上官刃又盯着他看了很久,一双锐眼在阳光下看来就像是兀鹰。

一种专吃死人尸体的鹰。

在这一瞬间,无忌几乎认为上官刃已经准备对他出手。

但是上官刃只简单地说出了四个字,就忽然闪没在树下的阴影中。

他说:“你留下来。”

02

三明两暗五开间的一栋屋子,坐落在一个很阴冷的院子里。

院子里种着几十盆海棠,几棵梧桐。

这就是上官刃为无忌安排的住处,是一个叫“老孔”的人带他来的。

老孔并不姓孔。

老孔也姓唐,据说还是唐缺和唐傲的堂叔,只不过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没有把他们这种亲戚关系看得太认真。

老孔有一张红通通的脸,脸上长着红通通的酒糟鼻子。

无忌问他:“你明明姓唐,别人为什么不叫你老唐?”

老孔的回答很有理:“这里人人都姓唐,如果叫‘老唐’,应答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无忌又问道:“别人为什么叫你‘老孔’?”

老孔的回答更妙:“孔的意思,就是一个洞,我这人就是一个洞,随便什么样的酒,都可以从这个洞里倒下去。”

老孔的职务很多,不但是无忌的跟班,而且还是无忌的厨子。

无忌的一日三餐,每餐六菜一汤,都是老孔做出来的。

他做菜的手艺实在不能算太高明,炒出来的牛肉简直像牛皮。

每天每顿饭他都要炒一碟这样的牛皮,无忌已经连续吃了七八顿。

除了吃饭外,无忌唯一的工作就是记账,把十来本又厚又重的账簿,一张张、一条条、一样样,登记到另外的账簿上。

这就是上官刃交给他的工作,这种工作简直比老孔炒的牛肉还乏味。

无忌实在很想一把揪住上官刃的衣襟,问个清楚。

“你特地把我请来,就是为了要我来做这种鸟事的?”

只可惜这两天他连上官刃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这栋宅院不但外表上看来大得多,也比无忌想象中大得多。

无忌可以活动的范围却很小。

不管他出门之后往哪个方向走,走不出一百步,就会忽然出现一个人,很客气地告诉他:“这条路不能向前走了。”

“前面是禁区,闲人止步。”

这地方的禁区真多,上官刃的书房、大小姐住的院子,甚至连仓库都是禁区。

每一个禁区的附近,都至少有七八个人看守。

要打倒这些人并不难,可是无忌绝不会这么样做的。

“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句话以前对无忌来说,只不过是句陈旧的老调而已。

可是现在无忌却已经深切地体会到其中的含意,上官刃这么样对他,很可能也是种考验。

所以他只有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