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不灭者的回忆 第三十二章 NAVA。诡计

是夜,所有的环形山都停止喷发。夜色黯淡。一只影子掠过平原之上的夜空,双翼宽广而迅捷。影子在人群头顶撒下种子。“主!”目见之众悉数跪下,虔诚地拾起种子栽入泥土,“主的馈赠,便是吾众的希望。”合上双目众人假以睡眠和等待,直到他们再度醒来,植物居然已长出茁壮的根系和茎干,淡黄色的花瓣飘落在地,果实以出乎常规的速度生长胀大。

人群齐齐跪下,低垂双眼,双手举天,以感恩王的赐予。一个小男孩走出膜拜的行列,立在植物之下,枝条垂下半人之大的果实,他伸出了指尖。满心好奇与欢喜,并不知畏惧。

“啪!”果实的外壳爆裂,掉下一只活物。几乎与此同时,所有的果实均膨胀至最大,然后爆裂。

活物通体深褐,首大,一对复眼,外骨骼透亮光泽,前胸背板坚硬缜密,拥有六条节肢腿,后腿强壮而粗大,直翅紧紧收拢在背部,顶角锐利。男孩与活物相互短暂凝视,然后慢慢退却。活物撩起上颚,露出藏于其下那一对巨大而腥烈的门牙。

男孩发出尖叫。

活物迅捷地跃上男孩的上身,张口就咬。惨叫撕心裂肺。人群顿时陷入混乱,纷纷奔逃。更多的活物跃下破裂的果实,扑向田野之中的果实,啃吃一尽。当强者们燃起火把带着刀斧赶来,活物们已经张开羽翅飞走。

田野一隅,群虫如云而至,众人望而生惧,纷纷躲入板屋。嗅着人的气味,虫群选中弱者们所躲藏的,脆朽的木屋板墙很快在虫群的利牙下洞穿,老弱妇孺再无丝毫遮护。群虫涌入。锋利的口器咬向人体关节,一声惨叫,半截人手便掉落在地。方寸木屋,沦为屠杀。余众削尖竹竿,斩断作为矛,却无人胆敢靠前营救,仅可自保。

虫群所过之处,果实尽无。

不久,人再次陷入了饥荒。为争夺仅存甚微的果实,战事再起。死者被当做食物吃掉。不再有偶像被信任,所有魔王的塑像,都被推倒。

旷野,一小股人群持着竹矛,背靠背陷入群虫的包围。他们已经骨瘦如柴,眼无生气。一名老者坚持不住,手中的竹矛滑落,缺口顿现。群虫涌入人群,啃食活人的血肉,竟不闻惨叫之声,只闻呼声沉闷。绝望便如遭致大难的众人,但知绝望,不知疼痛。半空,影子掠过,火把集束掷向群虫,群虫散开,影子手持铁斧突入,瞬时斩杀多只活物,虫群四散逃逸,后腿跃起,振动直翅而去。是的,它们亦是可飞翔的。

铁斧被弃于尘土,长跪,影子缓缓开口:所杀得愈多,竟愈感匮力。语言与法力无法感化的暴力使他无力心乏。

一丝阴影崭现。角落里,黑孩子笑了,双目如渊。

那天我所播撒的,是烈茧的种子。活物,即众人所谓的虫,名为蝗,是烈茧的果实,会跳跃会滑翔,吃尽所及之物。少女淡淡走出阴影,青芒色的棉布条缠过微隆的胸部,酥肩全裸。朱唇说出这些言语,似只在诠述一种凡物。

原来是你。

亲爱,正是我。

男子猛然抓起铁斧,紧紧攥于手心,四目相接。在他看见少女深渊般双瞳的刹那,他松开了手,铁斧再次跌落在地,沉闷声。这名少女的双眼蕴含着异乎寻常的力量,他心知。

我已无力回天,愿承认一切你指定的失败。如此,便可满足你么?

呵,我只是前来看你的双眼,他们距离绝望依然遥远。当你走投无路之时,才会以膜拜的眼神来正视我的面孔。说完,黑孩子背身走入了阴影。

广场,斜塔,黑雨。男子孤身跌坐在石阶,翅羽尽湿,羽梢泥泞肮脏。脚下,四散倒毙着蝗尸。

男子自语着:只有一个办法,把所有的果实和弱者作为献给蝗群的盛宴,置于高台,周围堆砌煤块燃起大火,炙烤牺牲者的气味便如盛宴,将引来蝗群。则蝗群必投火自灭。

那个熟悉的声音笑了,少女缓缓走出阴影。保护不了,便付之一炬,何等痛快呵。巡不再回答,他抖落双翼上的雨水,飞入深灰的夜色。

在一个幸存的村落,巡说出了他的计划。然而在他的面前,这拥有双翼的男子,信徒们昨日的魔王,人群不再言语亦不再正视他的双翼,脚步退缩。一个孩子拾起田野中的石块投向了他,石块在双翼之下滚落。

巡转身默默离开。

遍历平原,无人再以他的名为圣,人见他的眼神畏惧而逃避。如此,男子便缄口了。

荒村。井架,枯树枝,以及黑色的煤堆砌为圆圈。圆圈的中心,是那名英俊的男子,巡。他已决意将自身沦为一场祭祀的牺牲品。此刻,微光在眼中熄灭,勇气与气力耗费一尽。火把在枯枝堆之上被点燃了,撒手的那刻,火光的背影里伸出一只小手,凭空接住火把。

是NAVA的哭脸,脸色苍白。

你竟企图私自毁去这一件华美的灵魂与身躯。

我所负的使命,便是拯救,我所得的结果,由我使命的成败决定,升华或者沦落。

亲爱,为何你的眼睛只看到大地之上的痛与苦,却视而不见我的艳丽与欲求。

男子始终不正视少女的双眼。火把被丢弃在沙土之上,少女直视着男子,缓缓伸出赤裸的脚丫将火踩灭。皮肉被灼烧的气味,她竟不知疼痛,抑或是太过于疼痛。

告诉我你所想要的一切。NAVA诘问道。

拯救。

那么便用你的自由来交换。

男子无言以答,是为一种默许。

NAVA笑了笑,返身走入阴影。待她再现之后,双手抓着两只成年蝗:用利刃刺开一只蝗,再抓来另一只蝗虫啃食它的汁血,便知彼此的血肉,才为最甘美。将啃食过同类的蝗放回蝗群,蝗群便相食而消减。对大地之上的各处蝗群如法炮制,蝗灾遂灭。

高台,少女的石像被塑立起来。平原上的幸存之众齐聚于此。

少女高声斥责众人:吾父仅以此作为对你们的考验,不料你们竟如此轻易地反复,万难之际,竟对荣耀与信仰加以质疑。现在,我再替吾父收回惩罚,尔众铭记!

众人俯首跪拜,皆为之信服。

少女回首对阴影中的男子说到,亲爱,此刻起,你重归夜空吧,地面之上,不再有不服之众。

男子却单膝跪地,不再离去。只听他低声回答:我只属于你,我黑色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