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铜钱钟(第3/6页)

“后来有一位从盛京来的高人路过这里,他担心这铜钟里的和尚变成厉鬼,就在铜钟上刻了一条满文书写的压制符。”

将离恍然大悟。盛京来的高人极有可能是满人,自然而然用满文书写符文。可是,药铺里那条哈巴狗身上怎么也有同样的符文?难道那位满族高人不仅仅在铜钟上刻了符文,还在那条哈巴狗身上文了符文?

这时,小孩的母亲摆好了饭桌,端了菜上来。

小孩的父亲邀请他一起吃饭,将离婉言拒绝了。他心里挂记着那口铜钟,没有心思吃饭。

将离谢过小孩的父亲,又原路返回。既然那个院子里不闹鬼,又有符文压制,他放心了许多。

一来一回,暮色已经降临,世界处在一片灰蒙蒙之中。风越来越大,刮得他举步维艰,似乎有一股力量不让他靠近那个院子。他只好稍稍侧身往前走,衣服被刮得猎猎作响。

进了院子之后,风力立即化为乌有,他轻松了许多。

虽然有狗精的提示,又听那小孩的父亲讲了符文的来源,但是将离依然毫无头绪,面对着铜钟发了一会儿愣,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天色更暗了,正对着大门的树越来越模糊,蝈蝈声渐渐响起。月亮出来了,但如画眉村的妇女做的霉豆腐一样长满了细毛。因此,月光极其微弱。

月亮长毛,大雨如瓢。看来明天是要下大雨了。

将离抬头看了一会儿毛毛的月亮,又将目光转向那个符文。无意之间,他蹲了下来,在那符文上敲了敲。

铜钟里居然响起了一阵声音。

可那声音并不是钟声,而是细细的如同人语的声音。

将离常听明藏法师念经,诸多经文已经耳熟能详,因此即使那声音细如蚊声,他依然一下子就听出那人语的内容是经文,并且是《地藏经》。

将离吃了一惊,毛骨悚然!

但是很快他就冷静下来。《地藏经》是一部记载着万物众生生老病死的过程,以及如何让自己改变命运的方法,并能超拔累生累世的冤亲债主令其解脱的因果经。它能让一些怀有执念的怨灵得到超度,脱离苦难。因此,念这种经文的人或鬼都是有心向善,意欲消除怨念的。既然有心向善,应该不会害人。

这么一想,将离稍稍安下心来。

那人语声很快就消失了。

将离将耳朵贴在铜钟上,没能再听到念经的声音。

将离犹豫片刻,又敲了一下,里面的念经声果然又响起来。

不一会儿,那声音又消失了,仿佛一只蚊子嗡嗡嗡地飞了过来,没有落脚又飞走了。

将离心生好奇。这念经声应该是铜钟里面死去的和尚发出来的,但这和尚为什么在他敲击铜钟之后念诵《地藏经》呢?狗精要他晚上来这里,难道就是要他听听念经声不成?将离百思不得其解。

思考了片刻,他再次敲了一下钟。

这次居然没有响起念经声。

将离以为声音太小,便又将耳朵贴在沁凉的钟身上。

就在耳朵贴上去的刹那间,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你干吗总是敲钟?”

这一声如雷贯耳,如钟撞响,震得他头皮发麻,心脏打战。

将离环顾四周,身边并无旁人。他这才敢确定声音是从铜钟里发出来的。

刚才突如其来的一声让他心有余悸。这就叫作声如洪钟。

安定了心神的将离想起明藏法师曾经跟他讲过,有些道法高深的僧人可以发出特别洪亮的声音,这叫作“狮子吼”。“狮子吼”原意是说佛或菩萨讲法如狮子威服众兽一般,能调伏一切众生,包括外道。但是后人专门为此锻炼出了一种发声即如狮子吼叫、如天空雷击的嗓子。甚至一些武林人士偷学这种秘术,借以搏斗的过程中威慑对方,压制气势。

明藏法师还说,在僧人中往往只有经常讲法的人才能修得“狮子吼”,而经常讲法之人,必定本身就是经法通明、万里挑一的高僧。

将离心想:如此厉害的高僧,为何要钻到这口铜钟里,又被活活烧死呢?既然是经法通明的高僧,缘何有人要烧死他?倘若他是自愿死去的,那就更加不可理解了。既然是五大皆空的高僧,缘何又突然看不开、想不通要自寻短见?

将离突然想问问钟里的和尚。

将离再次将耳朵贴在钟身上,里面又没有了声音。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双手捂在钟身上,像对人耳语一般问道:“高僧,你缘何困在此钟内?”

说完之后,他立即将耳朵贴在钟身上。

等了一会儿,钟内没有回应。

就在将离要将耳朵移开时,里面有声音响起:“世间没有他物能够困住我,困住我的是我自己。哪怕是外面的满文符,也是为了安定他人的心而已,于我只是一个摆设。”

听到他的回应,将离暗喜。

“冒昧问问,高僧为何困住自己?”将离问道。

“说来话长。”里面的声音喟叹道。将离似乎看到了里面的人脸色忽然变得黯然。

将离默不作声,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说出来。

里面的声音问道:“你是将离吧?”

将离惊讶道:“高僧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里面的声音说道:“这么说来就是了。其实是我让那哈巴狗叫你来这里的。我当年路过这里,发现了它的修为,但是放了它。所以自从我被困在这里之后,它常常来探望我。”

将离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我以前是灵山寺的住持,也是灵山寺自建成以来最年轻的住持。那时我才二十岁。现在想想,那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里面的声音变得平缓悠长。即使他只是回忆过往,也让将离听得认认真真,仿佛置身于佛堂听他讲法,仿佛干渴的人匍匐在井边饮水,仿佛站在旷野沐浴春风,仿佛寒冬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身上。

将离知道,高僧已经开始讲述那“说来话长”的如烟往事。

“许多寺庙和书院邀请我去弘法讲法,我便离开了灵山寺,去各个地方讲法,居然就有了‘活如来’的虚名,邀请的地方越来越多,来听法的人也越来越多。如来来去自如,而我这一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在敦煌讲法时,有一烈焰赤狐混入听众之中。这烈焰赤狐已经修得人身,曼妙无比,但我一眼看穿,却没有赶她出去。佛法是包容众生的,哪怕是外道。她既然有心来听,我便安心接纳。可是她听过一次之后,便一直尾随于我,晚上来我房间诱惑我。”

“我知道烈焰赤狐最怕凉的东西,怕阴冷下雨天,怕寒季落水中,也怕人兜头淋一盆凉井水。但我没有躲避她,没有驱赶她。出家人慈悲为怀,我一直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