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册 第三十章 飞书走檄如飘风

骆宾王在初唐四杰中排名最后,然而名望却最响。这名望并非因为他诗文精致,而是来自他讨伐武则天的一篇檄文:《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又名《讨武曌檄》。

当年武氏篡唐,徐敬业起兵讨伐,骆宾王亲撰檄文。这篇檄文写得风云色变、气吞山河,海内为之震动不已。就连武则天本人读到其中“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两句时,都问左右这是谁写的。左右回答说是骆宾王,武则天感慨说:“这样的人才未能被朝廷所用,都是宰相的过失啊!”

《讨武曌檄》字字锋利,句句阴损,揭皮刺骨,不留任何情面。千古檄文,公推是篇第一。即便是陈琳的《讨曹檄文》,从气势上也要弱上三分。

此时《讨武曌檄》中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一枚拳头大小的蒺藜,密密麻麻分布在整个滕王阁外,如同一群阴郁的黑色炸弹。檄文最大的特点,就是每一个字都是挖空心思的诛心之作,务求将对手恶名扩至最大。所以无论多强横的人,被这许多诛心蒺藜贴近爆炸,也会被炸得体无完肤,精神崩溃。

颜政见罗中夏迟迟不出来,又看到这许多来历不明的蒺藜,大为担心:“这家伙不会有什么事吧?”韦定国忽然开口道:“这四杰阵,其实有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颜政急忙问。

“这个就要靠罗小友自己去领悟了。倘若罗小友发现不了,也只能怪他自己才学未济,不能堪当重任,怪不得别人。”

“你……”

颜政悻悻地缩回头去。

诸葛夏这时开始飞快地朗诵起《讨武曌檄》,他每念出一个字,就有一枚蒺藜飞入滕王阁内,旋即发出一声爆鸣。檄文讲究的是行云流水,读之铿锵有力,行文越流畅,感染力便越大,随着他念诵的速度加快,有更多的蒺藜飞入,爆炸声几乎连绵不绝。

笔若刀锋摧敌胆,文如蒺藜能刺人。

恐怕就算是朱熹和董仲舒再世,也会被这持续不断的诛心言论炸到精神崩溃吧。

历代文体之中,诗言志,词抒情,而攻击力最为强悍的,莫过于檄文。而《讨武后檄》又号称檄文第一,其杀伤力可想而知。

《讨武曌檄》全文五百二十多字,就是五百二十多枚蒺藜炸弹。这些炸弹全都陆续落在滕王阁这弹丸之地,轰炸密度之大,恐怕比二战时期的德累斯顿、利物浦和东京还夸张。在这种持续轰炸之下,滕王阁内外一片烟腾火燎,摇摇欲坠。面对眼前一片檄文火海,旁观的颜政、秦宜等人均是面如死灰。

诸葛夏在兄弟四人里最为低调,可他的檄笔却是四笔之中最为强悍的一支,试问谁能够一口气接下五百多枚可以自由操控的炸弹?更何况,还有“天涯若比邻”的滕王阁封锁了全部的空间移动,想不死都难。

“二哥也真给面子,难得见他一口气把整篇檄文都念完。”

诸葛秋从虚空中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道,随即他的身躯和长枪从一道空间缝隙中慢慢钻出来。他刚才靠着诸葛春的能力躲藏在空间之中,伺机要给罗中夏致命一击。虽然边塞枪终究不敌青莲笔,但他成功把对手困在滕王阁内,也算是大功一件。

“青莲笔毕竟是管城七侯之一,对先贤我们还是要保持尊敬的。”

诸葛春说是这么说,可嘴角还是流露出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堂堂的青莲笔都被他们兄弟四人联手灭掉,这可是多么值得夸耀的荣誉。他们四个人都是笔灵寄身,一直被家里那些神会的笔冢吏看不起,若不是费老一力维护,他们四个恐怕在家里就是二等公民。这一次,他倒想看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他们四个是第一批突入了藏笔洞的,是第一批干掉了青莲笔的,而且是第一批擒获了韦家族长的。

诸葛秋此时身体已经完全从空间缝隙中走了出来,只剩下半截长枪留在里面。他轻松地一抖手腕,想要把笔灵带出来,却觉得手头一沉。诸葛秋不在意,只是往手腕加了些力道,可长枪却不动,仿佛另外一端被什么东西死死钩住一样。

“有古怪。”诸葛秋嘟囔道,却也没太放在心上。他运起全力,双手把住枪杆奋力往外一拽。这一次整杆长枪都被拽出裂隙了,可长枪的枪头上,还挂着一个古怪的钩子。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一个清秀的声音从缝隙里传了出来,那钩子听到这声音,把长枪钩得更加紧密。诸葛秋拽了几拽,竟再也拽不动了。

一只手扶住了空间缝隙的边缘,两条腿从容跨出,胜似闲庭信步,声音再度响起:“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最后那“钩连”二字,被咬得十分清晰。

罗中夏手里握着钩子的另外一端,从裂隙中悠然出现。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一番古怪的场景:诸葛秋拽着长枪,长枪钩住了钩子,钩子却被罗中夏握在手里。两个人、一把长枪和一柄铁钩连缀成了一个整体。

诸葛春大惊,他“天涯若比邻”的能力,是可以无视距离传送一个整体——即是说,所有与被传送者有物理接触的,都会被算作一个整体被传送出去。通过这种古怪的连接,罗中夏显然和诸葛秋也算成了一个整体,当他把诸葛秋拽出空间裂隙的时候,罗中夏亦随之而出。

“你……你怎么能逃脱!”诸葛春骇然问道。他明明看到罗中夏被困在滕王阁内,什么时候又钩住诸葛秋了呢?

罗中夏冷笑道:“多亏我运气好,平时读书读得不少,要不然几乎被你们给炸死了。”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愧在卢前,耻居王后。连我都知道这典故,你们不会忘了吧?”

全场登时一片寂静。

当年“初唐四杰”这一说法刚刚提出来的时候,人多以“王杨卢骆”排座次。也是知名文人的张说与崔融曾经问杨炯对这个排名有什么意见。杨炯的回答是:“愧在卢前,耻居王后。”意即我很惭愧排名比卢照邻靠前,但是居然排在王勃之后,这让我很不爽。

这一段公案,费老自然熟谙于胸,并悄悄做了调整,让老二诸葛夏拿骆宾王的笔,让老三诸葛秋拿杨炯的笔,而让老四诸葛冬拿卢照邻的,以便最大限度消弭这一个不可避免的天然缺陷。可缺陷始终是缺陷,兄弟四人可以变成铁板一块,而这四支笔灵的裂隙,却是无可弥补。

按说这段故事很生僻,少有人知。偏偏罗中夏最喜欢八卦,在鞠式耕那里受特训的时候,他对品诗鉴词什么的一直兴趣缺乏,对这些文人之间的龃龉八卦却大有热情。刚才在滕王阁内,罗中夏看到杨炯的长枪,又想到王勃的滕王阁序,一下子联想起这个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