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 再赠梁汾,用秋水轩旧韵①

酒涴青衫卷②。尽从前、风流京兆③,闲情未遣。江左知名今廿载④,枯树泪痕休泫⑤。摇落尽、玉蛾金茧⑥。多少殷勤红叶句,御沟深、不似天河浅⑦。空省识,画图展⑧。

高才自古难通显。枉教他、堵墙落笔⑨,凌云书扁⑩。入洛游梁重到处⑪,骇看村庄吠犬。独憔悴⑫、斯人不免。衮衮门前题凤客⑬,竟居然、润色朝家典⑭。凭触忌,舌难剪⑮。

【笺注】

①秋水轩:明末清初孙承泽旧宅。康熙十一年(1672),周在浚借居其中,与曹尔堪、龚鼎孳酬唱,后辑录为《秋水轩唱和词》。嗣后,大江南北多有赓和,为清初词坛的一大盛事,史称“秋水轩唱和”。顾贞观《金缕曲》词前小序称“秋水轩词,一韵累百”。词人并未参与秋水轩唱和,这里仅用其词牌与韵脚字,故称“用秋水轩旧韵”。

②涴(wò):酒渍浸染。

③风流京兆:用汉代张敞“画眉”之典。《汉书·张敞传》:“敞无威仪……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宋刘过《蝶恋花·赠张守宠姬》:“眉黛两山谁为扫,风流京兆江南调。”

④江左:江东,指长江下游南岸地区。古人在地理上以东为左,以西为右,故江东又名江左。

⑤枯树泪痕休泫:北周庾信《枯树赋》:“桓大司马闻而叹:昔年移柳,依依江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⑥玉蛾:常喻雪花,这里指柳絮。明杨慎《柳》:“玉蛾翻雪暖风前。”金茧:金黄色的蚕茧,喻柳叶。明俞彦《蝶恋花·柳絮》:“飞絮粘空,总被东风唤。金茧玉蛾寒食半,永丰坊里天涯畔。”

⑦多少殷勤红叶句,御沟深、不似天河浅:用“御沟红叶”之典。御沟,流经宫苑的河道。唐孟棨《本事诗》载,顾况在洛阳游苑中,流水上得大梧叶,上有宫女题诗,顾况次日于上游题诗叶上,泛于波中,以此传情。又一说,题诗宫女名韩翠苹,诗为于祐所得,于又题诗为韩所得,韩、于最终成为夫妻。红叶题诗的故事,后比喻男女奇缘。这里的“深”和“浅”显然别有所指,朝廷之中阻碍深重。

⑧空省识,画图展:唐杜甫《咏怀古迹》:“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据《西京杂记》:“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其形,案图召幸。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于是上案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于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画工皆弃市,籍其家资巨万。”词人以此典暗喻朝廷无人识得顾贞观的才学。

⑨堵墙落笔:谓围观者密集众多,排列如墙。唐杜甫《莫相疑行》:“集贤学士如堵墙,观我落笔中书堂。”时杜甫献三大礼赋,唐玄宗安排宰相在集贤院试他的文章。杜甫应试时,集贤院的学士们围观,对文章给予高度评价。但朝廷并未重用杜甫,只是把他列入候补名册。

⑩凌云书扁:扁,即匾。《晋书·王献之传》载,太元年间,新建太极殿,谢安想请王献之题字,试探着说:“魏时凌云殿的匾额还没有题写就被工匠误钉上去,无法摘下来。韦仲将不得不站在吊起的凳子上书写。写完后,韦仲将的胡须鬓角都白了,只剩一口气,回来对子弟说再不可这么做。”王献之明白谢安的用意,严肃地说:“韦仲将是魏国大臣,怎么会有这事。即使果真如此,那只能说明魏国国运不长是有原因的了。”于是,谢安不再强迫王献之题匾。

⑪入洛:比喻不得志。《晋书·陆机传》载,陆机、陆云兄弟于晋太康末年自吴入洛,在司徒张华的赏识下,平步青云,但最终失势被谗害。游梁:谓仕途不得志。《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司马相如)以赀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

⑫独憔悴:唐杜甫《梦李白》:“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⑬题凤: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简傲》:“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嵇康兄)出户延之,不入。题门上作‘鳯(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凤’字,凡鸟也。”后因以为访友的典故。

⑭朝家:国家,朝廷。《后汉书·应劭传》:“鲜卑隔在漠北……苟欲中国珍货,非为畏威怀德。计获事足,旋踵为害。是以朝家外而不内,盖为此也。”李贤注:“朝家犹国家也。”顾贞观曾任内国史院典籍,负责的正是“朝家典”,却被同僚排挤而去官。

⑮凭触忌、舌难剪:唐《广异志》:夔州道士王法朗舌长,呼言不正,乃日诵《道德经》,后梦老君剪其舌,觉来,语言乃正。这两句是说纵然触犯朝廷,还是会直言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