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兄弟之死(第3/4页)

蓝姨吃一惊:“到这会儿还没吃?”接着责怪修竹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即使天塌下来,也不能这么饿着呀。”转脸吩咐纹儿:“你去厨房,要他们赶紧热一些饭菜送来。”见纹儿嘴上答应,两只脚磨磨蹭蹭不动,立刻明白了,厨房里年前辞了几个厨师,当头的张大胖子一直在闹脾气,纹儿去了肯定不理。蓝姨于是说:“罢了,我这也准备回去了,顺便往厨房绕一下,关照他们就是了。”说着站起身。修竹雨要送,蓝姨拦她,要她随便先找点东西挡挡饥,饭菜一会儿就让他们送过来。

蓝姨离开福字大院,一脚走进门额上镌着“调羹”二字的厨房院门。一股鱼腥味直扑鼻子,廊檐下一只大木盆装着鱼,鱼在盆里“哔哔叭叭”乱跳,水花四溅,盆边撂着的两只空蒲包上粘着无数白花花的鱼鳞。

蓝姨走到厨房门口,脚步一下收住,门里的师傅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

“了不得!真的了不得!出大事了!”

“屙屎屙半段,最讨人嫌!快说,什么事?”

“不是骇你们,你们晓得呀,今儿大清早在廖家沟河面上,发现一具尸首!”

“跳河的?还是失脚落水的?”

“你们猜得都不对,几个打鱼的把船划过去,一个个吓呆了。”

“怎么回事?到底什么人?”

嗓门突然低下来:“北府的二爷。”

听者倒抽一口冷气:“守信二爷?你可不能瞎说呀!”

“我要瞎说半句,站着死!我一早到黄金坝鱼市买鱼,多少人都在议论。”

“肯定不会假?”

“怎么会假?人家看得真真的!”

“不得了!”

“真不得了,我都骇死了!”

蓝姨一阵发晕,一把扶住门框,身子差一点跌倒。

小月见蓝姨趔趔趄趄进门,脸色雪白,吓坏了,连忙上前搀她,小心地扶她到床上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蓝姨迷迷瞪瞪,觉得有个人老在面前晃动,不肯离开,硬睁开眼,见是翟奎,心里立刻对小月生气,她躺着,怎么让翟奎进来的?心口“扑通扑通”一阵急跳,尽力提了一口气问:“你,什么事?”

翟奎目光垂下,低声道:“没,没什么事,奴才见二太太这样子,实在不放心。”

蓝姨挣扎着往起坐,翟奎心痒痒地想扶她,手伸了伸又缩回。小月不知道翟大管家怎么进来的,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连忙将蓝姨扶起。

蓝姨对小月说:“你出去一会儿。”

小月迟疑了一下,拿眼瞅瞅翟奎,默默退下。

蓝姨一直觉得,翟奎在康府虽然只是个管家,但其实并不安身认命。他一方面为康府恪尽职守,卖力做事;另一方面,又对老爷暗怀艳羡,拉下口水,甚至时不时对她蓝姨暗揣几分非分之想。蓝姨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可她并不怪怨,因为蓝姨觉得,这是他的权利,这本身没有什么大错。

蓝姨本想让翟奎坐下,但又担心过于宽松会助长他的大胆,就故意让他站着,直接问道:“你在外面听到什么情况没有?”

翟奎抬头望了蓝姨一眼:“二太太是说今天早上的事?”

“对。”

翟奎头直点:“听到了,听到了。”

“说说。”

翟奎目光游移闪烁,犹豫道:“传说,二爷被人打了闷棍,没了。”

“是真的吗?”

“应该真的。有人看到了二爷漂在河上的尸首,在廖家沟那儿,赶早打鱼的发现的。一早门房黄精听到街上人说起这事,颠颠地跑来告诉奴才,奴才吓呆了,立马派人上街打听。人回来说,情况属实。奴才正准备禀报二太太,没想到,二太太已先一步在厨房那边听到了。”

蓝姨诧异地望住翟奎:“你怎么晓得我在厨房那边听到的?”

翟奎躲避着蓝姨的目光,闪烁其词道:“奴才见二太太脸色煞白,一路摇摇晃晃从厨房出来,就这么猜想。”

蓝姨立刻明白,翟奎原来一直默默跟在她后面,身上禁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脸上却是平平定定:“那还劳驾你,赶紧去把尸首收回。”

翟奎低声道:“收不回了,廖家沟紧靠大江,尸首早漂得没影儿了。”

蓝姨咬住唇,硬是把眼泪忍住。

翟奎望了望蓝姨,低声劝道:“求二太太想开些,务必多多保重。”

蓝姨泪光闪闪地瞪着窗户:“我晓得,你请回吧。”

翟奎说:“二太太不要过于劳神,千万要爱惜自己。”

蓝姨不说话。

翟奎说:“二太太这些天总睡不好,总失眠,多伤身呀。求二太太早点睡,养养神。”

蓝姨脸对着窗外:“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你回吧。”

翟奎小声道:“奴才都看到了,二太太屋里的灯亮到半夜”

蓝姨忍不住了:“你去吧,我要安静。”

翟奎满怀疼惜地望了蓝姨一眼,默默退下。

剩下一人。蓝姨一步一步挨到榻边,一屁股坐下,眼泪泉涌而出

守诚护送父亲回老家是正月底,此刻回到扬州已是二月。船上的帆慢慢落下,艄公收掉扳桨,改为撑篙,船稳稳地向码头驶来。

很好的阳光,风吹到脸上带着料峭的寒意,河面上时不时有融化的薄冰漂来,支棱迭撞,发出白亮的光,碰到船板“咔嚓嚓”脆响。船离码头越来越近,远远的岸上传来一阵锣鼓唢呐的合奏,夹杂着鞭炮“噼里啪啦”的爆响,灰蒙蒙的空中飞扬着一片灰蓝的硝烟。守诚目睹此景,心里暗想,这么热热闹闹干什么呀?

离岸越来越近了,原来是城里新冒出的一批小户盐商给盐船举行插旗仪式。这是大事,它不仅正告众商某某某将走上一条与你一样的盐业之路,而且那高高插在船头的新角旗向人们昭示,从此以后,他便是某某总商手下的散户了,他将接受该总商的领导指挥了。守诚心想,这一会儿刚过二月,哪位总商这么早就招兵买马啦?抬头往杆端上看,是一面黄色旗,旗子在风中不时飘动,上面的字很难看清。

船在码头上停下,艄公将踏板稳稳放好扶守诚上岸。码头两边热闹得很,有人在舞龙,有人在划旱船。龙是一条金龙,舞得翻起来,阳光下,金甲张开,耀眼夺目。

守诚看到高台边歇着一顶朱缨宝盖六人大轿,轿上有一大大的“杭”字,立刻恍然大悟,是杭浚睿,那朱缨宝盖轿不是他的专轿吗?仰头再看高高旗杆上的号旗,立刻看到赫然醒目的“顺昌”二字。“顺昌”是杭浚睿的总号,扬州城无人不知。原来今天是他举行收受新散户的仪式呀。

守诚禁不住头皮发麻,一时进不是,退不是,一头钻进路边的一顶轿子,令轿夫一路不要停,直接往城里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