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克莱尔(第3/3页)

“噢,那是说谎,”我说,“我有你姥姥,还有你。你应该当个被照顾的孩子,可我却跟其他人一样依赖你。”

“直到格雷戈出现,”她谨慎地看了看我,“我第一次见到格雷戈时,以为他是个混蛋。但当我看到你们在一起时,在乎对方的样子,是那么……开心。看起来,就像在相遇之前,你们一直在寻找彼此。因为你们在一起时那么快乐,就像是一场……重逢。你们很肉麻,但不令人讨厌。”

我低下头,盯着浅白色的咖啡。我想根据她的描述回忆那种感觉。我能看到,我能想象,就像它们在屏幕上一样。但是,我却理解不了了。

“你不能对他好点吗,妈妈?”她问我,“他那么爱你。我不想看到他伤心。”

“你不明白,”我说着,抬头看她,“我感觉不认识他。这个陌生人在我们家让我害怕。”

“但我们都认识他,”凯特琳说,“他是格雷戈。”

“那是他吗?”我问他,“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吗?”

我看出她表情变了。我猜,在我看来似乎完全真实合理的东西,却给她带来了疑惑和恐慌。

这就是这场病的本质作用,让我和其他人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大。每一天,我都在努力回到从前。但有时候,我做不到,他们也做不到。然后,他们连试都不试了,因为我的世界是错乱的。

“你要去见保罗,”我又说了一遍,“你会需要他,你的父亲,孩子的姥爷。一个大家庭。别让我一天两次拿阿尔茨海默病当理由。”

“我没办法这样,”她说,“也许某个时候我会好好想想需要他的那一天。”

“你知道怎么生活吗?”我告诉她,“尽管一切都没问题,但还是照我说的做吧。我想让你那么生活,凯特琳。你想要的方式,不符合实际情况。”

“但你病了,”她说,“我大概也病了。也许,还会传给我的孩子,可能也有同样的命运。我跟你不一样,二十岁决定留下孩子,妈妈。我不知道会不会遗传:你做的决定是片面的。但我知道,我不止要考虑怎么应对,怎么找工作,怎么受教育。我知道,这些我都能做到。因为,你都做到了,还是个非常迷人的妈妈。可不仅仅如此,我还会考虑些别的,孩子还没长大,我就会留他一个人吗?我会把孩子交给别人照顾吗?我会把这病遗传给孩子……我决定了现在做什么,而且觉得没错。但是,还是那么……”

她没说完——她没必要说我。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发现怀了凯特琳。如果当时我就知道,如果我知道,迷雾已经在聚集,慢慢地在逼近我,也许还会包围我未出生的孩子,我还会留下孩子吗?我还会坐在这个漂亮的女孩面前吗?我现在看了看她,她有着忽闪忽闪的黑睫毛,弯弯的嘴唇,耳朵上的雀斑。我当然会全心全意地说:会的,会的。我从没错过和她在一起的一刻,因为我知道,那是金光灿烂的日子。但当时呢,在那一刻,在验孕棒变粉的那一刻,如果我那时就知道呢?我意识到,我无法回答。

“你可以做个检查,”我说,“要是你觉得有用,就能确认有没有遗传。你不用自己去领悟。海蒂姑姑理智正常,最后死于心脏病。你不用怀疑,可以查出来的。”

“我不确定我想不想知道,”她说,“知道了会让我更难不去想。所以,对我来说,确认和不知道,哪个更好?”

“我知道答案,”我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凯特琳看起来很疑惑。

“你要做决定,就像那个可能性不存在一样。无论正在发生什么,你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过下去。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她扬了一下眉毛。

“我知道是因为,我就是那么做的。我生下了你,把你养大,拒绝了一大堆爱人,嫁给了最后一个。因为,我相信,我始终在这个世界上。我很高兴,我选择了那样的生活。我不会改变任何事。什么都不会改变。”

“甚至包括格雷戈吗?”她问我,“如果你知道,几乎刚见到你一生的爱人,就失去了对他所有的感觉,你还会等那么多年吗?”

“我给你买那件裙子吧,”我说着,示意她看附近橱窗里的一件小花裙,乳白色棉布上印着粉玫瑰,“那件很漂亮。如果配上漂亮的红鞋、指甲油和唇膏,想想你该多可爱!”

“我讨厌颜色鲜艳的,”凯特琳说,“不过,既然你都搬出痴呆症来了……”

她让我拉她一把,去店里试裙子。她穿上很合适,肚子那儿也比较松。我高兴地带她到收银台,拿出卡结账。那时,我意识到,我忘记密码了。我似乎连出生年份也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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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写的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

(2) 出自英国著名女小说家和诗人艾米莉·勃朗特的代表作《呼啸山庄》。

(3) 美国流行女歌手麦当娜·西科尼的第四张录音室专辑。

(4) 昆汀·塔伦蒂诺,美国导演、演员及奥斯卡获奖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