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辑 天是一个井

陈独秀在1921

日历,台历,挂历。手表,怀表,闹表。座钟,挂钟,日晷。旧报纸,旧期刊,旧美人香烟广告。隆隆轰鸣的印刷机,吐出滚滚的印刷物。街头艺人,用小提琴拉着悠远的曲子。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发生着数不清的琐事和要闻,密谋和公务,噩耗和喜讯。但是当这三百六十五天过去之后,能够留在人们记忆中的,也许只有那么一件两件。有的年份,甚至连一件事也没有留下,就像火车呼啸掠过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站,转瞬就消失在人们的脑后了。那么,关于公元1921年,你能想起,你能记起什么呢?

一个现在的中国人,如果他对于那遥远的1921年只记得一件事,那十个人会有九个说:中国共产党成立。

1921年7月23日到8月2日,中国共产党举行了开天辟地的第一次代表大会。会议在讨论党的基本任务和原则时,发生了一些分歧和争论。但在选举中央领导人时,毛泽东等十几位代表一致推选他们心目中的杰出领袖作为中国共产党的第一任总书记,这个众望所归的人就是——陈独秀。

陈独秀(188—1942),本名庆同,字仲甫,安徽安庆(原怀宁)人。距他家几十里外有一座独秀山,因此,1914年他发表两篇文章时分别署名“独秀山民”和“独秀”,从此,“陈独秀”就成了尽人皆知的名字。他不满两岁时,父亲死于瘟疫。幼年的陈独秀,在严厉的祖父和要强的母亲的督导下,不仅打下了传统文化的扎实基础,而且养成了独立不屈的坚毅性格。祖父打他时,他瞪着眼睛,一声不哭,气得祖父骂道:“这个小东西,将来长大成人,必定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恶强盗。”

陈独秀长大成人后,没有'杀过人,他晚年说:“我一生最痛恨的就是杀人放火者。”但陈独秀却成为让那些杀人放火者切齿痛恨的革命党领袖。陈独秀在他们眼中,不只是凶恶强盗,简直是洪水猛兽。就是这样一个让旧世界痛恨,让新世界仰慕的人,在他40岁“不惑”的这一年,成为中国共产党的开山领袖。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这位中共首任总书记,却没有参加中共一大。这在世界各国的政党史上,是绝无仅有的。陈独秀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仍然表现出像他名字一样的卓异个性:独树一帜,一枝独秀。

1921年,是中国混乱而又痛苦的一年,也是陈独秀紧张而又充实的一年。

1921年,中国仅史书明确记载的地震就达10次。此外,水灾、旱灾、火灾、雪灾、鼠疫,此起彼伏。匪盗和兵乱蜂起,军阀混战,杀得尸横遍野。农民起义,工人罢工,日本等帝国主义国家不断侵我国土,杀我人民。天灾人祸,内忧外患,整个社会处于大动荡、大混乱之中。这个星云一般纷乱扰攘的民族迫切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精神核心,把这团星云凝聚成一个巨大而有序的天体,运转在自由选定的轨道上。

然而在车如流水马如龙的世界第六大城市上海,许多醉生梦死的人们还在过着颓废而麻木的日子。中国的灾难仿佛离这个中国的第一大都市很远。

1921年7月1日,上海夏令配克影戏园首映了中国第一部长故事片——《阎瑞生》,影片讲述赌输的阎瑞生将身携财宝的妓女王莲英骗至郊外,夺财害命,后来被捕伏法的故事。这个故事本是一件真实的新闻,影片风靡上海,轰动一时。市民们把这种悲惨的社会现象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人想到,一群南腔北调之人正要会聚到上海,立志彻底改变中国社会的一切黑暗。

就在这一年炎热的夏天,本该去上海参加中共一大的陈独秀,正在炎热的广州,满腔热忱地大办教育。热火朝天的局面刚刚打开,陈独秀想要趁热打铁,不愿为开会而离开。他指派陈公博和包惠僧携带他的意见去上海出席。陈独秀是个喜欢实干的人,年轻时办过被誉为“《苏报》第二”的《安徽俗话报》,参加过志在推翻满清王朝的暗杀团,创建过比同盟会还要早的岳王会。特别是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创办《新青年》,出任北京大学文科学长,发动文学革命,可谓是身经百战,功勋累累。当一大结束后,包惠僧告诉他当选了总书记时,陈独秀笑道:“谁当都一样。”

当然,作为辛亥革命的老将,作为五四运动的总司令,作为中国的第一批马克思主义者,作为中国最早的共产主义小组的开创人,对于当选总书记,陈独秀应该是有“舍我其谁也”的绝对自信的。

1920年的12月29日,离1921年只有几十个小时的时候,陈独秀到达广州。应广东省省长兼粤军总司令陈炯明的热诚邀请,陈独秀出任广东教育委员会的委员长。陈独秀行前向陈炯明提出了三个先决条件:

一、教育独立,不受行政干涉;二、以广东全省收入的十分之一拨作教育经费;三、行政措施与教育所提倡的学说保持一致。

到达广州后,陈独秀住在距江边不远的泰康路附近的回龙里九曲巷11号,门口贴了一张纸,上书三个大字:看云楼。

不过陈独秀很少有时间看云,倒是广州的各界名流云集上门来看他。广州的青年听说陈独秀驾临,都想一睹这位五四主帅的风采。各校的校长纷纷拜访,陈独秀来者不拒,请者不辞,连日发表文章,四处演讲,广州掀起了一场“陈旋风”。

陈独秀办事雷厉风行,决心按照马克思主义的教育观,在广东进行一场彻底的教育改革。

他创办了“宣讲员养成所”,培养具有共产主义理论知识的人才,为广东的革命运动培养了一批宝贵的干部。

他提倡男女同校,为女子求学大开方便之门。

他创立了“注音字母教导团”,规范国语教学,在广东地区大力普及国语。

他开办工人夜校,向工人讲授国文、算术、历史、地理,还有阶级斗争、群众运动等。

他还开办了俄语学校,引导学生研究马克思主义和十月革命。

陈独秀的到来,极大地推进了广东的革命形势。广东的无政府主义势力本来比较强大,1921年3月,陈独秀重建了广州共产主义小组,把拒不改变立场的无政府主义者清除出去,由陈独秀自己和谭平山、谭植棠、陈公博等人负责。陈独秀原是北大的文科学长,另外几人都是北大毕业,包惠僧笑着说:“广州小组成了北大派了。”

陈独秀在广州各界的演讲,广泛地涉及教育改革,军队改革,青年运动,工人运动,妇女解放,文化建设,人生追求,以及社会主义与无政府主义等。此时的陈独秀,已经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他的演讲,如雷电,如狂飙,不仅传播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而且深深触动了广州的顽固保守势力。于是,一场对陈独秀的围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