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骆驼剌(第2/11页)

男人去很远的城市出差,回来时鬼鬼祟祟地,似乎藏着什么。夜里女人不小心翻看他的皮包,却翻出一枚镶了宝石的戒指。价值不菲的戒指,闪着柔和的光泽,却刺得女人眼睛疼痛,不敢去看。早晨女人问男人,有什么送给我吗?男人就变了表情,很慌乱的样子。他说有,当然有……我竟忘了!便急急地从一个旅行包里掏出一个披肩。专门为你买的,咱们这里没有。男人躲闪着她的眼睛,说。

但是女人曾经在门口的服装超市,见过和这条一模一样的披肩。三五十块钱的东西,挂得到处都是。

什么叫天荒地老?女人想,所谓的天荒地老,或许,只是一种美妙的幻想罢了。

女人开始挽救。她不想揭穿男人,但她要挽救他们的爱情。她给男人挑选最好的剃须刀,陪男人看味同嚼蜡的足球赛。她经常往男人的公司里打电话,装做不经意间打听男人的行踪。她抢先接听打进家里的每一个电话,然后柔声呼唤自己的丈夫。她为男人烧最可口的饭菜,然后在吃饭的时候,笑着问男人,下午,你过得好不好?一个人,还是……

她甚至当着男人的面,虛伪地夸那个时尚女孩很清纯很可爱。说这些时,她盯着男人的脸。试图从男人的脸上读到些什么。她或许真的读到了,或许没有。她搞不清楚。

她感觉自己现在,真的变成一位穿着艳丽衣裙的稻草人,露着浄狞夸张的表情,守护着自己的感情田园,虚张声势地驱赶着看不见的来敌。多年的感情竟然要靠驱赶和恫吓来维系,她认为她和她的爱情,实在可怜。

并且,她不知道自己这种夸张的表演,还能坚持多久。

那天男人回来得很早。男人说,知道今天是什么曰子吗?她问什么日子。男人说,结婚五周年纪念日啊。女人愣了愣。这么重要的日子,她竟忘了。男人说,今天,我终于可以兑现一个承诺。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捧给女人。女人接过,那上面写着:八年内,为你买最漂亮的房子和汽车,买最昂贵的衣裙和戒指。下面,是男人的签名。

女人想起来了。大学时候吧,那一天,男人为她写下了这样的两行字。她以为是玩笑,随手丢开,却被男人拣起。想不到,男人竟把一句根本算不上承诺的话,保存到现在。

男人说,房子和汽车,我们刚刚有,现在,让我兑现最后的两样。男人为她打开衣柜,女人惊喜地发现,她曾经和女伴一起看过的搭在男人臂上的漂亮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在那里。男人让女人闭上眼睛,然后,女人便感觉,一枚小巧的戒指,戴上了她的手指'。

男人说,爱情并不需要昂贵的物什来装饰;但是,所有的承诺,特别是爱人间的承诺,都是昂贵的,都需要兑现。

男人说,其实,两个月前,我就准备好了。想给你一个惊奇,就一直藏到现在。男人竟红了脸,他搓着手,像一位正值初恋的小男孩。

那夜的女人,自责到极点。她认为自己有些过分了。那么宁静的感情田园,她却硬生生虚构出并不存在的人侵者,然后进行—场虚假的保卫战。显然,过分的敏感,让她差一点点,失去真正的感情田园。

其实,金灿灿的感情田园,并不需要虚张声势的稻草人。需要的,只有两位农夫。一起耕作,从青丝,到白头。

回家

男人辞去工作,闷在家中,一心一意写他的小说。他写出很多,可是发表极少。男人苦闷至极。是不是,真的走错了路?

终于有一天,心灰意冷的男人决定放弃。就连妻子的极力劝说,都听不进去。他想大不了不当作家。这世上,作家的数量,毕竟太少。

那天晚上他接到一封读者来信。只是封电子邮件,却用了很精美的信纸。她说她在晚报上读过他的一篇文章,写得很感人,很温暖,能不能交个笔友,云云。信的开头,用了老师的称呼,落款,则是一个柔弱的女人名字。

他喊妻子来看。女人瞟一眼,撇撇嘴。他说我的文章,有人喜欢呢。女人说她逗你吧?他说怎么可能?好不容易有一位喜欢我的读者,你却打击我。她说那你写下去吧,说不定真能成名。他说你吃醋了?女人再撇撇嘴,她说写吧,不写你能干什么呢?

男人思索了一夜。他把那封几百宇的电子邮件反复地看。最后他决定,写下去。

每个月,男人都会接到一封电子邮件。全是她发来的,信中对他崇拜有加。男人的小虚荣得到满足,也便有了信心。他不停地写,疯狂地写,终于开始成名。那已经是第三年了,他的一个中篇小说获了奖,并被拍成电影。男人从此大红大紫,事业如日中天。男人给网络那端的她写信,他说谢谢你,如果没有你,也许,我早就綴笔了。他说很想认识你。他说应该请你喝茶。

邮件发出去,久不见回音。男人开始想她,思念她。其实男人思念的,只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但男人还是想,还是盼,还是思念。有时男人认为,他对她的感情,几近于虚幻和无耻。可是男人说服不了自己。他盼啊盼,终于再一次盼来她的邮件。只有淡淡的几句话,祝贺他的成功。

男人的写作再一次停滞不前。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女人的容颜正在老去。他弄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日夜思念那个女人。是因为她曾经给予他的帮助和鼓励,还是因为他日渐老去的妻子?每天男人像狼一样在屋里走动,烦躁不安。女人问你怎么了。男人说没事。女人说,那个热心读者,现在还给你写信吗?男人说不,早不写了。其实他早晨才收到她的电子邮件,男人为自己随口而出的谎言,深感不安。

男人给她写信,近乎疯狂地写。他要见她,一定要见她。她给他回信,她说为什么一定要见面?这样不挺好么?他说我可能爱上你了,可能。她说不会,我只是你的一位读者,这样的感情没有基础。他说我想见你。答应我好吗?她说,好。

男人红光满面。他看他的妻了,女人正在变老。

男人去了咖啡厅,他在那里等她。她会撑一把花雨伞来。他们说好的。白底蓝花的伞面,开成一朵单瓣水仙,银亮的伞柄撑着,高跟鞋轻轻拍打柏油路,一个美丽女子,洋溢着万种风情。想到这里男人笑了。他忘记了自己的妻子。可是那把伞,他想,他为什么,一定要她撑一把伞呢?

应该有缘由的。尽管,他努力想,却想不起来。

他终于看到了那把伞。他终于看到了伞下的女人。

那把伞,多年前,在雨下,由他满足地撑着,遮着伞下的他和女人;现在,那伞却由女人撑着,一个人,孤孤单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