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现实里的等级观念(第2/2页)

许多大师在他或她生前并不被广大公众接受为大师。立时被广泛接受的有时可能是大众情人性质的人物。文学嘛,当时你我都可以说这说那,但很多情况下需要时间的考验。急于肯定或急于否定大师,都是至少常常是一厢情愿。

一面评定着当年当月的最佳作家作品,就是说如此地注重着时效时文,一面争论着谁是谁不是,证实着或证伪着大师,是不是急了一点?

大师不大师,它的效应是滞后的而不是立时的。对否?

至于以是否获得某项国际大奖作为是否大师的标准,这未免太通俗、太方便、太速食了,这无非是放弃自己的头脑功能罢了。

大师与否也是相对的吧。象棋大师、围棋大师乃至棋圣、汉剧大师、魔术大师、木偶大师、捏面人的大师……我们接受起来都不难,为什么提到文学大师就那么吓人?就那么自卑?大师是完美无缺的吗?理论上显然是不可能的。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比如巴尔扎克,比如杰克.伦敦,比如海明威,他们做人上的缺点是众所周知的;还有有过与纳粹合作记录的文学专业外的海德格尔与卡拉扬,他们恐怕都算得上大师。如果是我们的酷评(现已被戏称为醋评)者呢,会不会说契诃夫是软骨头,缺乏战斗性;说歌德是既得利益集团人物;说巴尔扎克缺乏献身的热情,更缺乏行动以及什么什么的?当然,这样说也具参考性。

大师云云,也是可以讨论可以变更的,小苗可能成长为大师,大师也可能变得过气乃至发霉生锈。这方面是大师,换一个行当,他或她连学徒都不够格。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大师千百万言,必有狗屎。不能因为是大师便不承认其失误,也不能因其失误便不承认是大师。

大师产生与历史境遇、人文环境之间的关系,常常不像人们想得那样简单。有些论者力主二十世纪中国无大师,其目的在于批评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与中国环境。不错,现当代中国文人的境遇是有许多可圈可点、可思可叹之处,历史经验特别是“左”害也值得好好记取。不错,作为从业人之一,我希望作家的创作自由愈大愈好,稿费愈高愈好,住房愈宽愈好,全国的与世界的读书者愈多愈识货愈好。然而,研究一下文学史,你得不出作家愈受到历史的优待愈有成就的结论。曹雪芹得到了多大的创作自由,多大的物质支持?与雪芹相比,我们今天的作家不是幸运得多了吗?然而我们没有写出《红楼梦》来,我们没有雪芹那个本事、那个出息。设想一下,如果雪芹生活在今天,有高级职称,住四星级以上的宾馆,又当作协头面人物又当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动不动得中外大奖,他写出来的书还是那个味儿吗?我们难以想象。

与其说是自由与幸福、关怀与支持生产大师,倒不如说悲愤与忧患、冷落与挣扎造就着大师。那么是不是为了多几位大师就建议对作家进行迫害呢?不会蠢到这一步的。而且,作家们、文人们的条件太差了,生存权、隐私权、发言权,吗权也没有了,活命都成了问题,遑论人文成果。那样的状况是难以长期为继的,是混不下去的。要求合理的条件,要求起码的标准,这是天经地义的与无法否定的。问题是谁也不能说准大师与境遇间的关系,人为地拔苗助长或修建温室对于文学人才的成长绝非必要。

是体面和敬畏好,还是平常心好呢?是匍匐地、神谕地仰望大师、大奖等好,还是民主地、人间性地平视好?是视大师伟大、高不可攀好,还是视他们为亲切的朋友好?既然人人可以为尧舜,人皆是佛,为什么不可以人人可以为大师呢?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就是三百六十行,行行有大师吗?是向大师请教、向大师学习也与大师商榷讨论好,还是一想到大师伟大就感到愧死,并要求非大师们愧死好?是以大师的名义吓人、震人好,还是以大师的名义春风化雨好?是一脸的所向无敌好,还是默默地微笑好?你怎样选择呢?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