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个被腰斩的国家(第2/7页)

只有真实的东西才是自然而然的,也只有自然而然的东西才是真实的,友谊、热情、欢乐,一切美好的事物莫不如此。六月八日下午,在西柏林的汉堡旅舍,自由柏林大学社会哲学系东方研究中心的瓦格纳博士和顾彬博士前来看望我们。这是两位年轻的汉学家,顾彬博士汉话说得很流利,一见我就把在法兰克福出版的包括有方纪、艾芜、师陀、赵树理、秦兆阳、王汶石、周立波、李准、西戎、刘心武、李陀、王亚平和我的作品的中国短篇小说选(德译本)赠送给我。会面以后,他们邀请我们先到瓦格纳家中饮茶,然后到另一个汉学家家中吃饺子,冯牧与马加同志与瓦格纳同车走了。顾彬建议我和柯岩以及翻译王浣倩同志坐公共汽车转地铁前去。迎面第一条大街上,只见黑压压一片骑自行车的青年呐喊而来,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其阵势,只有一九六七年一次我在北京东四见到的“联动”的车队可以相比。经过询问,才知道这是一次和平的(从表情上看应该说是快乐的)示威,内容是要求限制以至取缔汽车,以保护环境。

在瓦格纳博士家里,我们就中国文学的现状进行了广泛而自由的讨论。顾彬说,他们这一批年轻的汉学家,许多人是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对中国感兴趣的。(极左的东西对于年轻人是很有诱惑力的。当天上午,我们在参观“柏林墙”时,已看到了六十年代写在“柏林墙”上西柏林“红卫兵”的标语。)一直到很久以后,他们才了解到十年浩劫的真情,这使他们感到沮丧。顾彬还说,他对《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很感兴趣,而对《最宝贵的》颇表失望,对此,我只能报之以微笑。瓦格纳博士问道:“你那篇小说里提到的德国老头伦蒙和苏联作家英沙罗夫是怎么回事?”一句话问得我莫知所答,想了一会儿才弄明白。我问他们是否知道旧俄作家屠格涅夫,他们回答说知道。然后我谈到《贵族之家》和《前夜》,他们耸了耸肩,当我说明英沙罗夫并不是苏联作家而是《前夜》中一个人物的名字时,他们两个相视而笑。

和德国的中青年汉学家讨论当代中国文学是很有趣的事情。(老汉学家多半是研究“四书五经”、“孔孟之道”的。在汉堡,我一踏进老汉学家傅吾康教授的家门,就看到了醒目的“难得糊涂”的中堂和“知足长乐、能忍自安”的对联。)瓦格纳的客厅里摆着那么多中国杂志。柯岩说,那里的气氛使她以为是回到了北京某一个文学刊物的编辑部。我们谈到了话剧《假如我是真的》和电影剧本《在社会档案里》,我们还谈到了对某些香港出版物、某些说法的看法,很可能大家的观点是有差异的,但是,直率的讨论却是亲切和融洽的。

然后,我们来到另一位中年汉学家施德满先生家里。施德满的小院子里,两棵大树的巨大树冠下已经坐满了客人,有德国的汉学家,有华裔德籍学者,还有来自台湾的骨肉同胞,长凳上、靠椅上,坐的坐,站的站,欢声笑语,十分活跃。不一会儿,在北京语言大学派遣到柏林大学任教的张讲师的协助下,施德满夫人端来了他们包的饺子。饺子个儿很大,很好吃,也很解决问题。之后,女主人又端来了她亲手制作的中式甜点杏仁豆腐,也是高质量的,非常实惠。

黄胡须、身材不高、质朴而又热情洋溢的施德满带领我们参观了他的住房。房子不算大,室内陈设也比较简单。显然,男女主人都是“中国通”加“中国迷”,处处摆着中国货、中国工艺品,挂着中国画。主人对我们的参观没有做任何准备,甚至施德满的工作室里被子也没有叠。苏珊娜小姐对我说,追求物质生活是市民们的趣味,而一般知识分子,在生活上是并不讲究的。看来,天下“老九”也是一般“黑”的。施先生津津乐道的还有两条,一个是他的带有自动消字设备的打字机,如果打错了,一按消字键,再按原来错打的字母就可以消掉,真可谓舒卷如意。翻译王浣倩试了一下,她的打字技术和打字机的方便适用都受到了喝彩。另一个是他的阁楼,阁楼原来并没有,是他自己盖起来的。所需工具不过一把电钻,钻好了孔,买来各种板材,拼合之后,拧紧螺丝就多出一间小房来。“老九”自盖小房,北京与柏林也是颇有共同之处的。无怪乎后来到了汉堡,一位华裔德籍友人建议笔者买一个电钻回国,以便改善和扩大住宅。笔者考虑再三,一是对自己的劳动能力缺乏自信,一是钻完洞后到哪儿去找板壁材料,一时还想不清楚,故而作罢。

现在回过头来说说西柏林。由于众所周知的柏林的特殊地位,联邦德国(西德)的飞机不能飞越东德的领土,飞往西柏林。我们从波恩—科隆机场,乘坐占领国之一的英国的飞机,向柏林飞去。没有多长时间,就看到了柏林的高楼大厦,其气象自与波恩、科隆不同。顺便说一下,德国朋友常常说,他们是一个小国,而中国是一个大国。德国朋友强调说,西德的面积不过相当于一个四川省,而人口还没有四川省多,听了这话,让我们既兴奋又惭愧。然而事实如此,在德国境内旅行,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都不算远,哪里有像我们从齐齐哈尔到广州,或者从上海到乌鲁木齐的遥远路程呢!

当陪同人员告诉我们“下面就是西柏林”时,当我们从机场出来,坐着一辆面包车驶过柏林的街道时,我一时颇有感慨。过去,我只是从苏联的影片里看到过西柏林,似乎这里是一个魔窟,一个间谍如牛毛的特务中心,或者用赫鲁晓夫的话,说西柏林是一个“毒瘤”。现在,我身临其境了,西柏林,你的真面目究竟是怎样的呢?

西柏林闲散而又快活,热闹而又(与波恩等地比)喧嚣,说重一点,有那么一种乱哄哄的劲儿。高大的建筑物,欧洲最大的超级市场,各种肤色、各种服装、各种打扮的旅游者,在旅店或者咖啡馆门前、廊下或者露天喝咖啡的人群,易北河和人工河、人工湖,在战争中被破坏了的天主教堂与在教堂残骸两旁新修起的、带有现代派建筑味道的新教堂与新钟楼,在“纵火案”中烧毁的、一直搁置至今供人凭吊的前国会大厦,英占区戒备森严的苏军烈士塔,各种各样的啤酒广告,显然多于其他地方的残废者……所有这一切,都被结结实实地圈在一道墙里。墙其实并不高,也不厚,远远比不上我们的万里长城,但是墙的那一面还有一道铁丝网,铁丝网与墙之间还埋有地雷。一条举世闻名的菩提树大街被拦腰隔断,而东柏林电视塔的耸入云霄的形影赫然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