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3/8页)

他俩先召开造反队队员会议,一一布置工作。武生通知开会,地宝负责会场,柳似松和杜红梅却分别负责水秀和干猴子的揭批。

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桃花寨四周的桃花妖冶粉艳,漫坡而去。特别是岷江河畔的桃花因了流水的滋润开得更加的张狂和放肆,完全没有把料峭的春寒放在眼里。河风吹拂,便有早陨的花瓣随风而飞,随水而漂,让岷江河水也增添些许美艳的诗韵,滚滚东逝。

人们从地里归来天已经打麻子影了,来不及吃饭,就聚集在学校的操场上。眼看参会人员差不多到齐以后,杜红梅站在操场的上方招呼大家不要吵闹,不要走动,更不要离开会场。然后请出柳似松向大家讲话。

柳似松迈着坚定的步伐,满脸严肃地走上前,声势严厉地讲了起来:

“桃花寨的革命同志们,今天晚上我们要召开革命的批斗大会,深入批斗‘地富反坏右’给桃花寨的革命群众带来的灾难。”

下面开始骚动,有的不明白,不理解,地主、富农以前不是都批过了斗过了吗?现在还有‘反坏右’?桃花寨从来没有‘反坏右’。人们觉得这人的话有挑衅的味道。肚子饿了的人想回家煮饭去了,什么会都饱不了肚子。但出口处被造反队的人把守得严严的,虽是乡党,却也不给一点面子,只好悻悻地又回到会场。

这时,柳似松提高嗓门吼道:“把地主分子二老婆和阿姝揪上来!”人们的目光唰的一声就转向了一边,只见几个造反队的小伙子把阿姝、二老婆老鹰抓小鸡似的脚不沾地地揪了上来,还未站稳,干猴子跑上来很凄惨地批斗开了:

“革命同志们,你们都知道我爸爸、妈妈以前是给老地主家卖苦力的,几十年我爸为老地主做牛做马,还被老地主家的狗腿子打断了腿,我爸腿断了以后,老地主还不放过他,还让他为他家放羊放牛。”

不知是谁在下面私语:这娃乱说,老地主让他回去,他爸却跪在老地主面前求情下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让老地主留下。下面的声音已经压住干猴子的声音了,杜红梅出来干预:

“大家态度端正点,这可是检验大家对毛主席忠不忠心的大事。”

全场就静了下来,大家怕对毛主席不忠,只好让干猴子嚼舌根。

“我妈更惨,为老地主当奶妈,用她的奶子把老地主养得白白胖胖。就连我在吃奶时,老地主也不顾我的死活。首先得保证他的奶喝,你们说狗日的老地主有没有人性?甚至连豹子、老虎都不如。我妈的死全是因为老地主吸干了她的血,她死得好惨呀!”

正当干猴子无话可说时,柳似松振臂呼起了口号:“打倒狗地主!血债要用血来还!”

干猴子还没下场,水秀就上来了,不紧不慢地说:“依我说,这老地主对我们还是好,是有恩于我们的。虽然我也给他当了几十年的长工,但心里不记恨他,我恨不起来,真正对我们不好的是他手下的一些人,这些人的心尖尖都是黑透了的。”水秀的话还没说完,下面就有人问:“奶奶,是哪一个?”水秀正在犹豫,却见另一个女同志几步冲上前指着一个人说道:

“二先生!”

这是巧珍。马上就有人上前把二先生揪了出来。二先生还立足未稳,巧珍上前就吐了一口口水在他脸上,狠狠地掴了二先生一巴掌:

“你这个吃人连骨头都不吐的老狐狸,每年就凭估产的权力,到处吃喝行骗。我们舍不得吃的东西留给你吃,我们舍不得喝的好酒留给你喝,吃饱喝足你还不满足,走的时候连草都要搂一把走,你那些年把我们整得差点没了命。”说话间,水秀也向二先生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不要脸的狗东西。”

“打倒狗腿子!”

“打倒二先生!”

会场上响起口号声。气氛紧张起来了,特别是以前在老地主家管过事的人都怕这火烧到自己,噤若寒蝉。

二先生被揪出来以后,人们都把气往他身上发,就连估产时送给二先生的鞋垫子都成了他搜刮民脂的罪过。七嘴八舌地在回忆中数落,在相互对说中愤恨。

胡三爷这时如坐针毡,相比于二先生而言,他可是老地主的大管家,他也做过一些对不住乡亲们的事,他也是老地主的大狗腿子。很多人不知晓管家人的难处,权力很小,责任很大,稍不注意,就会丢掉饭碗。打工的最多丢了工作,但管家却很可能丢掉脑袋,以至于一家人的性命,他们做很多好事人们不一定记得住,但只要做一件坏事,就会记恨一辈子。可解放以后,人民政府不计较这些,让他当了队长、社长,他也尽可能地以功赎罪。哪一次都过了,难道这次还过不去?

这时柳似松的声音响起了,振聋发聩:

“那些以前给地主当过狗腿子的,反对毛主席的人应该主动站出来,不然,革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主动认罪的,我们可以宽大处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抗到底,死路一条!”杜红梅带领大家又呼起了口号。

胡三爷这时总觉得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这里,他的脸很烫,心很紧,背皮子一阵紧似一阵地发麻。他想,不主动认罪是过不了今晚的。只见胡三爷慢吞吞地走上去,将手一举,很有风度地说:“狗腿子,我算一个。”

人们好一阵子没有出气,更不敢出声。这可是他们的社长呀,一个好社长呀,从来都不为自己考虑的社长呀。这些年,要不是他,桃花寨的日子能过得这么有滋味吗?如果把他打倒,哪个当我们的社长呢?他柳似松,她杜红梅?他们管得了我们这几百人的日子吗?

胡三爷也像阿姝、二先生、二老婆一样知罪似的低着头,弓着腰,他没有感觉到有谁向他走去揭发检举他。会场很静。这时,柳似松和杜红梅二人知道,冷场以后,批斗会是开不下去的。第一次批斗会,已经收到了应有的效果。杜红梅于是说:

“桃花寨的革命同志们,现在我们已挖出了两个地主的狗腿子,以后我们还要继续挖,而且要深挖,把所有隐藏起来的坏分子统统挖出来。希望大家擦亮眼睛,以对毛主席的赤胆忠心主动挖,也请大家回去以后好好回忆,把他们的罪恶都检举揭发出来,使他们彻底改正,悔过自新,尽快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说后,她与柳似松对视了一下,收到回应后,便宣布散会了。

天宝用诧异的目光凝视着面前的母亲、老婆、儿子,几十年了,这些亲人第一次变得陌生了,遥远了。

“我看,你也该去坦白才对。”地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