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4/4页)

小李不要怕,小李不要慌,我们是有事前来,很急,很突然,否则我们也不会这么晚闯进来——你是起来听啊还是躺着听?

躺着。李阿姨把被角拉到下巴处遮严自己。

那你就躺着,我们坐下。老院长拉着二班长坐。二班长:我还是站着吧。

老院长自己坐在小李床上,侧着身子,以其一贯的和蔼慈祥望着小李,如果不是在深夜,小李会以为这是领导真诚的关心。

怎么说呢?你的工作我一向是满意的,敢于负责,敢于管理,小孩子嘛,就要严格要求,点滴培养,原则对的……

老院长语无伦次,挠着花白的头发看着二班长:还是你说吧。

我刚才巡逻经过你们门前,遇到一群孩子向我报案,说是发现了一个特务,让我去抓……二班长也说不下去了,望着老院长直咽唾沫,喘息。

后来呢?小李倒是听出些兴趣,催着问。

后来他就来找我。老院长困难地吐字,带着孩子。

再后来呢?

再后来,再后来我们就到了这里。老院长不住地看二班长,二班长看自己的鞋,两人谁也不敢看小李。

那些孩子是哪个班的?小李倒很平静。

你们班的。

特务呢?特务是谁?

老院长看着小李,眼里露出由衷的歉意。不对,他是在忍着什么,李阿姨又去看二班长,他背对着她两个肩膀微微抽动。

接着,李阿姨毫无精神准备,老院长和二班长同时爆发大笑。这笑声来得如此突兀、持久,这二人也觉得不合时宜,不好意思,又停不下来,于是付出极大毅力像好干部焦裕禄那样捂着肝区,脸上流露出痛苦表情。

李阿姨先是受到他们感染,也莫名愉快跟着笑,笑了一回明白了,羞愤交加,披上白大褂,一撩被子站到地上,手指哆嗦着从上到下系着扣子。

老院长忙上前拦她:小李,你要冷静,务必冷静。孩子们也是警惕性高,没恶意……说着又哈哈笑起来。

李阿姨绕着老院长走,一个劲儿说:我找他们去,问他们,谁,凭什么,从哪点,怎么就看出我是特务。

二班长也帮着拦、堵、劝:我们都没信,都知道你是好人。

谁向你报的案谁给我栽的赃?今天你一定要告诉我,这可事关我的政治生命你要对我负责二班长——躲开。李阿姨撞开老院长,箭步冲向寝室。

她一脚踢开寝室门,拉亮灯没头没脑地狂喊:全体起床。

再回脸睚眦俱裂:人呢?

同志!老院长一指她:你这副吃人的样子我是小朋友也要怕。

李阿姨鼻涕眼泪顿时一齐下来:这不是埋汰人嘛,这不是埋汰人嘛。

第二天清晨,第一道阳光照进院长办公室时,李阿姨思想通了。经过老院长的彻夜长谈,她明白做革命工作总要受些委屈这道理。孩子嘛,就是会干出些匪夷所思的事说些不着四六的话,他们要都有组织部公安部那水平才叫怪呢,神经正常的人谁会跟他们认真。

老院长让李阿姨拢拢头,洗把脸,把哭红的眼睛用凉毛巾冷敷一下,鼓励了她一番,许了一些愿,亲自陪她回到班上。

孩子们迎着霞光战战兢兢望着本以为除掉的特务又回到了他们中间,听老院长兴冲冲地训话:

你们的李阿姨不是特务。这个我调查了,她的档案我看过,出身很苦,解放前拣煤核,解放后当工人,对党感情很深。特务组织不会要她的。你们不要以为长得难看就是坏蛋,那是在电影里,穷人挨饿受冻怎么会长得好看?你们的爸爸妈妈就都长得好看吗?我长得也不好看,要说当坏蛋我比李阿姨还有资格,你们应该先怀疑我才对。

老院长讲到这儿,孩子们都笑了,气氛变得轻松。

老院长扭头对李阿姨说:我不是说你不好看,是说这事,打比方。

李阿姨小声说:懂,我懂。

李阿姨只对大家说了一句:没想到小朋友们觉悟都这么高……就红了眼圈,再也说不下去,捂着鼻嘴,朝大家再三摆手,也不知什么意思,是算啦还是解散,也许两个意思都有。那份委屈,羞羞答答,满腹心事欲言又止,小朋友们瞧着也不忍,人人自愧,深感对不起李阿姨。

那天上午,一切很好,很祥和,师慈生孝,李阿姨温言软语,小朋友乖顺听驯。

中午师生都睡了一个很长的午觉,寝室内外一片静谧,知了在窗外声声入梦。

下午,大家玩得友爱、规矩——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李阿姨想起昨晚自己也暗暗好笑,这些孩子其实可爱,讲给爱人听老头一定笑得人仰马翻。也怪自己缺乏幽默感,当场哭了不好意思,应该索性装几天特务,吓吓他们,也玩了也树立了国防观念。

一声令下,孩子们都到外面排队,准备散步。李阿姨在屋里转来转去,帮助动作慢的小朋友收拾玩具。走到方枪枪跟前,一眼看到他背后清晰的鞋印子,还琢磨了片刻,等想到这是二班长的军用胶鞋踩的花纹,顿时失去控制,感到自己像个点着捻儿的“二踢脚”第一响在脑门内爆炸了,第二响,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方枪枪记得的也不多,只见李阿姨大步流星奔向自己,说时迟那时快,飞起一脚正中自己胸膛。也看见天也看见地看见四周每一堵墙和一扇扇窗户。

没有疼痛的感觉,也不害怕,只有那迫在眉睫骤然巨大的皮鞋底子上弯弯深刻的纹路和李阿姨眼中野蛮的眼神使他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