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故旧重逢

胡思遥有些失落地坐在院中槐树下的长凳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院长回来了,她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看到坐在树下发呆的胡思遥:“思遥,来,帮我把菜拎到厨房去。”

“哦。”胡思遥回过神来,走过去接过菜篮子,入手沉甸甸的:“妈,你怎么买这么多菜?”边说边往厨房走去。

老院长跟在她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都要走了,这里的鲤鱼最好,怕是再也没机会吃了。自从你上了中学,就很少回来了,即使回来了,我也没怎么顾及你,没为你做过一顿可口满意的饭菜,现在,噩梦就要结束了,我们庆贺一下。”

胡思遥听到最后,不由得有些高兴,这些天,她等得太压抑了:“妈,真的吗?你真的决定一起离开了?”

老院长将围巾随手挂在门后的架子上,微笑着看着胡思遥:“我是要离开的,你也可以有别的选择。”

“妈去哪里,我去哪里。”胡思遥将菜一一拿出来分好,准备帮着择菜。

“思遥,你出去,我来就可以,让妈为你做一顿完整的饭菜。”老院长从胡思遥手中将菜拿过来,把她轻轻推出厨房。

这些天来,胡思遥第一次这么开心,不,应该说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才对。她们母女,交谈的话题终于可以不再围绕着“过去”这个伤疤。

这不堪的一切,总算是要结束了。

正午十二点,饭菜准时上桌。

母女俩对坐着,老院长也不动筷子,只盯着胡思遥看。胡思遥吃了几口,察觉到母亲的异样,疑惑不解地看着她:“妈,你怎么不吃?”

“有点累,好久没下过厨了。”老院长依旧盯着她,“好吃不好吃?”

“嗯,好吃。”胡思遥给她夹了一块鱼,“妈,你也吃,可好吃了。”

老院长慢慢地嚼着,像是在细细品尝菜肴。她望着吃得高兴的胡思遥,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感受。在胡思遥成功进入君氏后,她就想好了所有的步骤,胡思遥意外毁容打乱了她的一些计划,但这顿饭,还是在计划内的,不过结局稍稍不同了。

胡思遥抬头,见母亲还是看着自己,在她脸上,看不出悲喜的表情,只能从两只眼睛里看出,闪烁着少见的喜悦的光芒。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伤感自己母女两个都变成了这样一副不堪的模样,但一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至亲至爱的人,也就稍稍释怀了。此刻,她又想起了姚小明,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那么恨母亲在这件事上的狠绝做法——如果姚小明像没事人一样地离开了,只怕她重获新生之后,要天天活在仇恨他的痛苦当中吧?母亲断绝了她未来漫长一生里的所有可能有的悲愤,却将其转换成后悔自责留给了自己。

午后,老院长拖了自己的藤椅到院子中间,将被子铺在上面,再泡了一壶浓茶,悠然地在院中听着评弹。

胡思遥在母亲的屋子里收拾着东西。她将母亲的衣物整理好,再收拾她办公桌里的东西。抽屉里有几本存折,有几本是胡凤枝的名字,有几本是胡龙权的名字,都有相对应的银行卡。胡凤枝是母亲的名字,这是她不久前才知道的;胡龙权这个名字从来没听母亲说起过,但看到里面夹着的身份证上的照片,知道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们一直叫的胡叔。凤枝,龙权,名字起得这么整齐,怎么像是一家人的名字呢?

里面的钱都是存进去没有取出来过的,加起来数额不小,再一看上面的日期,她知道那是什么钱了。胡思遥将存折和银行卡丢回抽屉里,愣了一会儿又拿出来,收进了行李箱。

胡思遥继续收拾着,中间两个抽屉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第四个抽屉里放着一本书,居然是《基督山伯爵》,书的封面已经破旧褪色,原来的图案也模糊不清了,几个字更是残缺不全,边角都被磨毛了,看样子经常被翻看。书在母亲的房间里,自然是她看的了,原来母亲是识字的。

胡思遥摇了摇头,为自己的幼稚感到好笑——母亲能别出心裁为她们编出那样的月宫故事,自然是识字的,只是在孩子们面前,她基本不拿笔写字或看书,也没有教过她们什么,所以她一直以为母亲就算识字,也应该识得不多,却没想到,她居然可以看这种故事性极强的书。她随手翻了翻,从书里掉出两张黑白照片来,照片已经泛黄,看样子有些年代了。

一张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的合影,她们都穿着一样的白色连衣裙,梳着两条麻花辫,乍一看跟双胞胎似的。胡思遥见其中一个跟韩熙有几分相似,猜想应该是韩熙年轻的时候。另一个略高一点儿,两人眉眼有几分相似,但仔细比较,又觉得没有一处特别像的。她想起贾总说的“美人总是美得有几分相似”的话来,与韩熙对比,这个高一点儿的女孩的脸略细长一些,正抿着嘴浅浅地笑,两眼弯弯,多了几分婉转妩媚。

胡思遥想起母亲跟自己说的那些过去的零碎片段,突然意识到这个高个的女孩应该是年轻时的母亲。她将照片又凑近了几分,想将母亲年轻时美好的样子看得更为清楚,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寻找与自己的相似之处。其实,单从照片上的五官来看,胡思遥跟韩熙更像一点儿,但气质上就相去甚远了,韩熙温柔,胡思遥冷艳。

胡思遥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母亲原来的样子了,没想到还有机会看到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她无比珍视地将照片抚在胸口,心中百感交集。

她又拿起另外一张照片,是君廉年轻时的样子,君临风有三分像他,但少了父亲眉宇间的杀伐之气。

胡思遥将那张合影又看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将照片重新放好,连书一起也收进行李箱里。收拾完母亲的行李,出得门来,见母亲蜷在藤椅上已经睡着了。胡思遥从屋子里拿了条薄毛毯为她盖上,又上楼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胡思遥的东西并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收拾完行李,就斜靠在床上休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许是卸下了心中的重负,这一觉睡得特别香甜,直到楼下传来一阵凄厉的号哭将她惊醒。

胡思遥赶忙起来,从回廊上往下看。只见院门紧闭着,一个壮汉守在院门口,院子中间还有好几个壮汉,背着手站得笔直,把母亲围在中央。母亲的收音机被砸坏了,散落一地。一个男人正扶着一个哭得伤心欲绝的女人,立在母亲身前。

母亲将茶壶搂在怀里,不紧不慢地说:“茶不能砸,茶不能砸,一会儿讲故事讲得口干,要解渴的。”

看到这个画面,胡思遥如坠冰窟,通身冰凉——她卑微的愿望,终究还是成了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