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三天下午三点,赵闽独自一人出现在甘婧小区门口。

他如同古装片中的隐士一般,背对甘婧,负手站在微微的春风中。

甘婧没有立刻上前打招呼,而是站在赵闽背后,悄悄打量了一下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赵闽个子不高,与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对比,身材还略显瘦削。不过,他站立时笔直的腰背和结实的肩膀,让人看起来,有一种强烈的力量感和有别于年轻人的挺拔。这一瞬间,甘婧突然明白为何一直看着赵闽眼熟,他有几分像香港演员刘松仁。

不过,赵魏祺的失踪显然给赵闽的身体留下了不浅印迹,甘婧站在他的背后,能清楚地看到从他发根处新钻出的根根白发。

听到甘婧的脚步声,赵闽缓缓转身。

看到甘婧生气勃勃地站在自己面前,赵闽显得十分开心,他笑着拍拍甘婧的脸,用少有的音量大声笑道,“甘婧,你来啦。从脸色上看,恢复还不错啊。”

“昨天去医院复诊,结果表明,一切正常。”甘婧直视赵闽的双眼,微笑着问,“您一个人站在这里?您的司机呢?”

“我让司机先回去了。怎么,你不请我去你家坐坐吗?我带了今年新出的碧螺春,一起尝尝。”赵闽扬扬手中的一个精致小铁盒。

甘婧为难地说,“到我家里啊。我家很小的,也没收拾。”

赵闽微笑,“我也不检查清洁,有张椅子给我坐坐就好。”停了停,见甘婧仍然在犹豫,赵闽笑了,“小丫头,别紧张,我只是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我们已经是这么熟悉的朋友了。让朋友去家里坐坐也是应该的。”

甘婧点点头,“好吧!反正你已经住惯了大宅大院,看看我们普通人住的小地方也好。”

说完,她接过赵闽手中的茶,示意他跟自己进大厅。

在大厅前台保安的注视下,两人一起跨进电梯,上楼,开门,进屋。

甘婧去过赵闽的公寓,知道在有着足够空间与足够数量仆役的他的家中,是不用一进门就换鞋的。所以,她将房门关好后,并没有给赵闽拿拖鞋,而是带着他径直往客厅里走。

倒是赵闽看到门口摆放的小花拖鞋时,自己停下了往里面走的脚步,小声说,“这是你的拖鞋吧?也给我一双,我也要换鞋。”

甘婧想说不用,看到赵闽已经主动脱了鞋,金鸡独立地站在门口等自己给他拿鞋,便说了一句稍等,从客厅鞋柜里拿出张叔穿过的一双半新拖鞋,放在赵闽脚下。

看着赵闽穿好,将他带到沙发前坐下,为他打开电视,甘婧又起身去烧水泡茶。

眼看甘婧一脸严肃地忙来忙去,赵闽一把拉住甘婧笑道,“你坐吧,别忙着招呼我。严格意义上说,你还是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你想做什么,吩咐我,我来做。”

甘婧笑着说没事没事,示意赵闽坐着,自己将茶泡好就好。

两分钟后,热水器中的水显示烧开,甘婧拿过两人茶杯,先注入开水,待水温稍降,用小勺拨入赵闽带来的茶叶。

碧螺春身披厚实白毛,纵身跳入水中,旋及沉入杯底,刹那间,杯内白汽翻滚,水色染绿,淡雅香气徐徐而至。

“可惜,这美太娇嫩,只肯停留一分钟便全部散去了。”甘婧看着水色由碧绿渐渐变为微黄,笑着对赵闽感叹一句,拉了只餐桌配套的小圆凳,坐在他对面。

“我想告诉你的是,上周三,何其多因涉嫌你们大陆法律中的合同诈骗罪和包庇罪,也被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了。”赵闽端起茶杯轻轻嗅了一下,淡淡说道。

“真的?”甘婧坐直了身体。

“听公安的朋友说,何其多虚构了两份与国际度假区相关的合同,然后以共同投资拍摄、演出为由,与武汉、成都、无锡的五家公司签订了《投资合作协议书》《投资合作补充协议书》和《借款合同》,骗取了六千多万元资金。”

“怪不得我一直感觉那两份合同有问题。我和同事很早就听说公司签了两个大单,可一直都没看到任何与项目有关的活动,连公司成立的项目组也从来没有运作过。”甘婧思索着说,原来何其多是想用这两份合同去诈骗。

赵闽点头回答,“是。”

“他要这么多钱干嘛?”甘婧问。

“据他自己供述,主要是用于公司经营运作。”赵闽想想,轻描淡写地回答,“也可以这样理解,他骗取的钱大部分都用来偿还公司以前欠下的债务,一小部分用在公司当下的运营上,可到目前为止,纳士还亏损五千多万元。”

“他为什么会欠那么多钱?”甘婧疑惑地说,“公司运营尽管不算好,但一直有活儿干。我们在做剑齿虎项目时,其他同事也在接一些小单子做。”

“其实纳士公司成立两年后,就因为经营方向错误出现了大额亏损。何其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一直在想办法补救。后来,为了维持公司正常运转,何其多甚至去地下钱庄借过高利贷。听律师说,这三年中,仅高利贷的利息他就付了六千多万。”

甘婧纳闷地问,“大额亏损?公司不是每年都花高价请专业的审计公司来审计吗?这么明显的问题难道查不出?”

赵闽想了想,微笑着说,“这个问题说起来复杂,其实也很简单,还记得当时你说让我请一家审计公司查一下纳士的财务状况,我说很可能查不出问题,你还不太相信的。”

甘婧点点头,“我记得。”蓦地,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赵闽的双眼,“难道你一开始就知道查不出问题?”

赵闽笑,“做公司的都知道,财务审计负责的是纸面上的数字而不是合同。说得具体些,审计部门需要确定的是会计问题,而不是业务问题,一般审计师只会关注会计处理是否得当,会计政策是否有错误,从来没想过被审计单位会在业务上造假;因为审计师一般不受训看业务,而是看财务报告、纸面数据和文件,他们被训练成看数字的专家。像合同、公章这种纸面上的东西,审计人员就很难分辨真假。”

甘婧点点头,“我懂了,何其多和房莺下手的地方,恰恰是虚构并不存在的假合同,所以审计单位看不出问题。”

“差不多。”赵闽笑了一下,“美国有一家私人注册的公司,专门调查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的中国企业的造假行为,还真揪出好几家公司。当公众质疑为何这几家公司可以安全通过美国近乎严苛的上市审核时,他们给的结论,就是上面这段话。”

甘婧回忆,“对啊,我曾经在网络上看到过类似的新闻。他们说,尽管了解中国企业运作的业内人士都明白极少数中国企业有造假的行为,但是,能明确指出虚构合同、公章等具体行为的还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