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他们不让他进到院子里来。

迈克尔在俄勒冈州东南部一个乡村杂货小铺外焦虑地踱步。他本认为接近戴夫·德科斯塔母亲的最好方式是直接上门,用他可信的笑容勾住她的魂魄。万万没想到,开门的竟是个男人。

迈克尔已经放弃了对弗兰克·史蒂文森父母地产的调查。他更相信雷的观点。更何况,艾米曾经的男友马特·彼得蒂也没有帮上太大的忙。他不愿意在妻子面前谈论艾米,但仍小声回答了迈克尔的一些问题,这些回答让他一无所获。当雷给他打电话时,迈克尔已经开始怀疑他特意跑来俄勒冈州东南部一趟是否是徒然浪费时间。

雷请求他查出那个杀人混蛋的母亲所在的地址,雷和梅森还想知道她的另一个儿子鲍比在哪儿。他们在调查波特兰地区三起杀人案和莱西跟踪案上越来越依赖于他的帮助。

雷已经意识到了一些端倪,迈克尔凭直觉能感受得到。

站在宗教社区门前的男人用蹩脚的英文和几个“法语”单词告诉迈克尔记者在键盘上能敲出什么样的文章来。现在想来,迈克尔承认出示自己的名片或许并非明智之举。美国人总是对了解多配偶者和宗教结社抱有极大热情,记者想必也常来骚扰这些怪胎,想从他们嘴里套出点话在公众间煽风点火。

戒备森严的社区警备让他想起韦科市。高墙、栅栏、大门。就他已有的调查经验来看,围墙内有一个人是这儿的国王,他拥有绝对权威,负责监督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还有一些男人也住在这儿,他们的妻子由主要领袖分配。这是一个快乐和睦的大家庭。迈克尔突然想到了穿红色宽大睡衣的罗杰尼希(1)教徒,如今距离那个宗教结社占领俄勒冈中部的大泥河农场、成立罗杰尼希教派已有三十年之久,但随后他们却突然从内部瓦解了。

这个社群没有建在常用公路上,而是坐落在边远的深山老林里,从交汇山开车至此花了他一小时的时间。雷想为他找一些当地警力协力相助,然而至今无望。迈克尔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在孤军奋战。

他很想进到这座堡垒当中。

当他在杂货店前踱步,哈出一团团雾气时,无数可能性从他脑海中接连闪过。下一步该做什么?守株待兔等待有人从社区中出来再进行跟踪是徒劳无功的。他知道他们不愿与他交谈。

如果假装成一个必须进去的人呢?寒风中,他搓着双手。社群里一定有某种服务是必不可少的,水管工、快递员或诸如此类的角色。他抬头看见杂货店蒙了灰的招牌。他们是自己做些采购还是订购食品呢?他摇了摇头。也许他们自己采购,在院子里种菜自给自足。他也没有从社群地址上追查到任何经济收入,也许节约是宗教信条之一。

那么,还有什么是他们需要从外部世界得到的?

他看到一辆锈迹斑斑的牲畜运输车从镇上驶过,笑容缓缓在他脸上浮现。他站在院落外面,嗅着牲口的味道,那里面大概养了鸡、奶牛和狗。他们应该偶尔需要一次兽医服务。他朝杂货店外一台老式的付费电话走去,摇摇欲坠的电话簿看上去似乎是在跳迪斯科的时代印刷出来的。他向上翻阅着薄薄的电话簿,在V(2)字开头的一页搜寻起来。

他必须得从某个地方开始。

“某个地方”指引他找到一个距离村落三十分钟路程的铁蹄匠住家。在迈克尔介绍案情时,兽医吉姆·蒂普顿在电话另一头支支吾吾,迈克尔稍微夸大了一些自己和州警局之间的联系,当他知道这位兽医记得德科斯塔犯下的杀人案时,心中稍微踏实了些。他知道兽医有意愿出一己之力,但却对迈克尔想偷偷溜进领地一事心存芥蒂。蒂普顿很熟悉那个村落,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个教会头子,他说那个男人没有给动物们应有的预防保健护理,只有在它们受伤或重病时才会打电话寻求他的帮助。

蒂普顿对于那种生活方式的评价也不高。

他向迈克尔介绍了铁蹄匠山姆·肖特,蒂普顿声称这位铁蹄匠对集体村落的评价更坏,提供这方面帮助会让他激动不已。激动不已?蒂普顿的用词一直盘旋在迈克尔脑中,他把租来的车停好,朝铁蹄匠的雅舍望去。这栋房子附带一个巨大的马棚,后方还有一座圆形马场。他为什么会激动不已?

迈克尔从卡车里走出来,朝大牲口棚走去,默默记下目之所及的陈设中每一个微小的细节。多么精细齐全的配置。这些土地、房屋、马匹和托运马的装备大概花了几百万美金。他绕进一个用栅栏围起的放牧场,靠在一根栏杆上,笑盈盈地看着六匹马在新鲜松软的雪地上欢快地扑腾。一匹两蹄雪白的黑马看见了迈克尔,小跑过来想一探究竟,这只马的鼻孔冲迈克尔伸给它的一只手喷出热气。它先是温柔地咬着迈克尔的夹克袖口,随后又友好地将脸朝迈克尔的手肘上蹭,整个头部上下起伏。迈克尔陶醉地任他磨蹭,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巨大的马头。

“要是你肯,它能蹭上一天。”

这个声音吓得迈克尔跳了起来,他突然的动作让马儿受了惊,跑回了自己的朋友身边。

“看来也不会。”

迈克尔又花了几秒钟把说话的人打量了一番。黑色长卷发松松垮垮扎成两个马尾。她的牛仔裤脏兮兮的,脚上穿着红色的雪地靴,但宝蓝色的羊毛外套却是崭新的。她的双眼和外套十分相称,他估计她的年龄大概在三十左右。她的胳膊在胸前交叉,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我是迈克尔·布罗迪。吉姆·蒂普顿让我来这儿和山姆·肖特谈一谈。你知道哪儿能找到他吗?”他对她露出自己最富魅力的笑容,欣赏着白茫茫的背景色下由她构成的彩色图画。一个可爱的女人。

“山姆·肖特?”那双发光的眼睛却没有放松警惕。“你已经找到他了。”

迈克尔的视线落在她夹克衫的刺绣上。萨曼莎(3)·肖特。肖特马厩。

他伤感地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浆和雪的靴子。“一般来说,要是我把脚放进了嘴里(4),我希望我的鞋子至少能干净一点。”

莱西喝了一口特浓拿铁,看着亚历克斯厨房一角坐着的两个男人。杰克没有提到在卧室发生的那件事,她还庆幸他来吃早饭时把牛仔裤穿上了。她鼓起很大勇气才敢看他的眼睛,反倒和亚历克斯交谈要轻松得多。她小心翼翼地向他问起他的房子和院子,得到的无外乎一两个字的回答。上帝保佑,正是像亚历克斯这样谨言慎行的人才把星巴克开遍美国。她开始喜欢上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了,他靠在厨房水槽旁,吹凉手中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