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08(第2/3页)

玛西很聪明—她在纽约一家公办民营的学校当老师—而且,就像大部分女人,她对于爱有过很多思考。她知道,即使结了婚,如果你太过于取悦对方,对方反而会离你更远,最后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进逼,他们只是一路往后退。有时候你就是必须坚守立场,让他们来迁就你,这样才能达成均衡。

她转头看着卧室门,知道自己为了协助丈夫的心理状态复原,已经做了太多,因而严重失去均衡了。或许眼前的好方法,就是逼他走出那个自囚的牢笼,朝她靠近。

七个小时后,当班从他药物协助的睡眠中苏醒,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眼前不是他和玛西的卧室,不是他睡前看到的那个房间。没错,门和窗子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一切让这个房间显得特别、使得这个空间专属于他和玛西的物品,全都不见了。

房间里没有照片,没有图画,地板上也没有任何杂物。电视机搬走了,就连他们两人都很喜欢的那条土耳其基里姆织毯,也悄悄不见了。除了床和一些物理治疗设备,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在他看来,这个白房间就位于宇宙的尽头。

他很困惑自己身在何处,于是下了床,一跛一跛走到房间另一头,打开门,看看外头的平行世界。

他太太在厨房里,忙着弄咖啡。布瑞德利默默看着她。两人在一起二十年,在他眼中,她愈来愈美。玛西高而苗条,简单的发型凸显出秀美的脸形,但更重要的是,那个发型似乎表明了她对自己的天生美貌并不在意。当然,这是唯一明智的处理方式,而且也让她显得更有吸引力。

看着她置身于两人深爱的家中,让他喉咙哽咽起来。他简直怀疑自己是鬼魂,正看着生前的状况,或许他从来没有逃出那栋大楼,或许他已经死了。

然后玛西发现他在那里,朝他微笑。布瑞德利松了口气—他很确定一般人要是看到死人站在卧室门口,绝对不会是这个反应。总之,玛西不会是这样。她向来不喜欢万圣节,而且很讨厌墓地。

几个月来头一次,玛西的心情振奋起来:新策略至少逼他走到卧室门口往外看。“我马上要出门去上班了—晚上我会赶回来做晚饭的。”她说。

“上班?”他问,还是一头雾水。自从他受伤后,她就没去上过班了。

她什么都没说—如果他想知道答案,就得自己想办法开口。他看着她把一片吐司塞进嘴里,抓了她装在随行杯里的咖啡,轻挥一下手就出门去了。

布瑞德利站在房门口,孤立无援,于是他呆站了一会儿,脚撑不住了,就做了自己觉得唯一合理的事情—他离开那个平行世界,回到白色房间里。

他躺下来,努力思考,但因为吃了太多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搞得他根本无法清楚思考。于是,在这个心智衰退的早晨,他默默决定,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戒掉这些药物。这个决定很危险,但是很关键—至少他愿意为自己的复原承担责任了。

尽管玛西承诺过,但那天晚上她没帮他做晚饭;他断断续续在睡觉,所以她决定就让他睡。她没放晚餐托盘在他的床头桌上,而是放了一本精装本新书,希望他无聊到最后,会把书拿起来读。她是那天早上想到要去买本书的,于是放学后,她就匆忙赶到克里斯多福街附近的一家书店。店名是“十二宫书店”,不过其实典故跟占星术完全无关,而是源自一名北加州的连续杀人凶手“十二宫杀手”,让热衷犯罪调查相关书籍的店主取了这个店名。

玛西从来没进去过—只是听班提过这家书店—所以她爬上陡峭的楼梯,来到店里后,很惊讶地发现书店大得像个仓库,堆着大量有关犯罪、鉴识科学、调查相关的书籍。她向坐在办公桌后头的年老店主解释了她要找的书—有关调查技术的、非虚构的、可以吸引专业调查人员的。

店主身高有两百厘米,看起来像棵山里的大树。他曾在联邦调查局担任心理侧写专家,这时候他缓缓站起身,带着她经过灰尘遍布的书架,来到一排标示着“新出版”的书籍和期刊前。其中有些书刊一定出版超过四十年了。从地板上一个出版社刚寄来的小纸箱里,他拿出一本暗黄色封面的厚书。

“你刚刚说他在养病,”那名身材奇高的店主说,打开了那本高度技术性的书让她看,“只要看上五十页,应该就可以让他投降了。”

“说真的,”她说,“这本书有多好?”

他微笑,手朝整个房间挥了一圈。“其他书都不如丢掉算了。”

就这样,我花了好几个月写出来的那本书,来到了布瑞德利的床头桌上。次日清晨他醒来,看到这本书,但是没碰。那天是星期六,玛西送早餐进来时,他问起这本书。“放在这里干吗?”

“我想你可能会觉得这本书很有趣—你想看就看吧。”她说,设法不要给他任何压力。

他没看那本书,而是看着自己的脚。一整天,每进来看他一次,她的失望就更增一分。那本书他始终没碰。

她不晓得,布瑞德利从醒来后,整个人就陷入了一片混乱,由于停止服药,身体一时无法适应,脑袋痛得像是有一把电钻在钻他的脑壳,各式各样的思绪爆发出来,害他怀念起那些服了药不想思考的时候。

等到做晚餐时,玛西已经放弃希望了。看到丈夫对那本书丝毫没有兴趣,她又找出那家疗养院的表格,开始想着该怎么开口说他最好还是去住院。她想不出该怎么说,才不会显得自己放弃了,也知道他听了可能会崩溃。但她已经筋疲力尽,所以她几乎是含着泪打开门进入卧室,准备好要跟他摊牌了。

他在床上坐起身来,那本书已经看了三十页,他满身大汗,因为头痛而皱着脸。天晓得光是把那本书拿起来看,就要耗掉他多少力气,但他知道这对玛西来说很重要。每回她进来,目光就忍不住飘向那本书。

玛西瞪着眼睛,好怕手中的托盘会掉地,但决定根本不要主动提起他看书的事情,免得把他又吓回原来的牢笼,所以她只是继续表现得很正常。

“这是鬼扯。”他说。老天,她高昂的情绪又瞬间暴跌下来,准备好他又要大发脾气了。

“对不起,书店里那个人告诉我—”她回答。

“不,不是这本书—书很棒。”他不耐烦地说,“我指的是作者介绍。说是直觉或什么都好,反正他不会是联邦调查局的人。我认识那些人—他们的工作范围没那么先进。这家伙非常特别。”

他示意她凑近些,指着自己画了线的地方。她看了,但是根本没看进去。她偷偷瞥了丈夫好几眼,不晓得他这种专注的火花是不是能点亮火堆,或者—就像她阅读过有些从昏迷中醒来的人—火花会很快就熄灭,他又会陷入原来的空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