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同谋

魏炯把最后一块黄油饼干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马马虎虎地扫掉胸前的饼干渣。他已经像这样躺了一上午,在小小的罪恶感中惬意地享受着春节的余韵。

一本厚厚的司法考试习题集躺在他身边。那是他特意从学校背回来,打算在假期做完的。然而,根据以往的经验,在寒假结束后,这本书还会被原封不动地背回去。

魏炯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安慰自己:明天吧,明天一定好好学习。

门忽然被推开,妈妈闯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床单上的饼干渣。

“你是猪啊!”妈妈气冲冲地打开衣柜,揪出一条床单甩过来,“赶紧换上!”

魏炯急忙爬起来,赔着笑脸换床单,刚刚拆下旧的,就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随手拿起来,一边抖开新床单,一边查看刚刚收到的一条微信。

是老纪发来的。魏炯笑笑。除夕夜的一场狂欢后,他和岳筱慧都遭到养老院的一顿狠批,那个值班员甚至扬言要报警。好在老纪极力斡旋,最后才不了了之。不过老人们却度过了一个很难忘的春节。魏炯和岳筱慧被“押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一个老太太偷偷地向岳筱慧的衣袋里塞了一大把牛奶糖。

自那天以后,老纪倒是安静了许多。算算日子,这还是几天来老纪第一次发微信给他。

然而,魏炯打开那条信息后,就揪着床单的一角,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段视频。时长二十几秒,场景是一条走廊,看上去非常熟悉。魏炯稍加辨认,就意识到那是养老院三楼。

画面里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看上去六十岁左右的年纪,秃顶。魏炯记得在养老院里见过这个人,但是不知道他是哪个房间的。

另一个人,是张海生。

从视频的内容来看,两个人正在交谈,而且所谈之事颇为诡秘。因为他们都在不断地向四处张望。张海生始终夹着烟,歪着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秃顶男人则似乎有求于他,脸上一直是谄媚的表情。

在视频的最后,秃顶男人按着张海生的肩膀,向他衣袋里塞了某样东西。张海生推托了几下,不过看得出他只是做做样子,最后佯作无奈地点头应允。秃顶男人面露喜色,又和他交谈了几句之后匆匆离开。张海生也转身向走廊的另一侧走去,边走边从衣袋里拿出刚才的东西,从点数的动作来看,那应该是几张钞票。

视频到此为止。

魏炯感到很奇怪,他完全不知道这段视频的意义何在,难道那个秃顶男人也拜托张海生从外面购入养老院的“违禁品”?

正想着,老纪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收到了吗”。

魏炯回复:“收到了。”

想了想,他又追问道:“这是什么?”

然而,这几个字还没输入完毕,老纪的下一条信息又出现在屏幕上:“马上来养老院帮我快点”。

五分钟后,魏炯已经坐上了驶往养老院的出租车。他给老纪打了个电话,刚刚接通就被对方挂断。再试,还是一样的结果。

他出什么事了?

魏炯有些着急,老纪显然是遇到了某种紧急状况,否则他不会让自己马上去养老院。可是,仅仅凭借那段视频,魏炯完全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能一遍遍地催促出租车司机加快速度。经过一半路程后,老纪又发了一段视频给他。

这次的视频更短,只有十几秒。画面中只剩下张海生一个人。他仍然在那条走廊里,先是四下张望一番,随即伸手推开某一扇门,进门的一瞬间,他的另一只手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几秒钟后,他再次从房间内退出,关好房门,把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

看过几遍之后,魏炯反而安静下来。通过这两段视频,他已经理出一点儿头绪。

老纪显然在记录某件事情。此外,他现在是安全的,至少还能把视频通过微信发给自己。

而且,这件事和张海生有关。

半小时后,出租车终于抵达目的地。魏炯付清车资,下车向养老院跑去。刚走到门口,他就看见平日里紧闭的大铁门已经敞开了,两辆还在闪耀警灯的警车停在院子里。一个老人被两名制服警察夹在中间,正低头迈进车里。

魏炯看看那张死灰般的脸,认得他就是视频中出现过的秃顶男人。

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老人。魏炯一眼就看到了老纪,他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倚靠在门旁,注视着眼前的一片乱局。

魏炯挥了挥手,老纪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而是转身摇动轮椅,向小楼内走去。

魏炯不明就里,只能抬脚跟上。刚走进小楼,就看见两个警察抬着一个担架从楼上下来。担架上的人盖着白色棉被,只露出无力摇晃的头部,似乎仍在昏睡中。看着那灰白色的头发,魏炯猛地想起,这是那个秦姓老妇。

警察粗鲁地命令他让路。魏炯老老实实地照做,在和担架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又闻到了那种混合着香油的怪异味道。

魏炯来不及多想,快步追赶已经走远的老纪。

老纪径直回了房间。魏炯也随他进入,一进门,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张海生。

见他们进来,张海生颇为紧张地站起身。

“老纪,你……”

老纪没理他,把轮椅摇到窗下,拿起香烟,点燃了一支。随即,他上下打量了张海生一番,面无表情地问道:“有事?”

“哦,没什么事。”张海生重新坐回床边,想了想,又站起来,“院长让我来问问……是你报的警?”

“对。”老纪转过头,面向魏炯,“别愣着,找地方坐啊。”

魏炯应了一声,拉过椅子,坐在小木桌前。

张海生站在他们中间,看看老纪,又看看魏炯,脸上的表情既焦虑又尴尬。

“你说你……管那个闲事干吗?”张海生半弓着腰,留意着老纪的表情,“警察都来了。”

“闲事?”老纪弹弹烟灰,盯着张海生的眼睛,“老张,那是犯罪,强奸罪。”

张海生抖了一下,脸色越加惨白:“那……老田说了什么没有?”

“不知道。”老纪把烟头摁熄在铁皮罐头盒里,“他什么都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