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4/5页)

当然,她也引起了很多关于咒语、邪恶之眼和巫术的流言蜚语。然而这位陌生人给人的感觉是如此和善,以至于科尔太太做出了一个令她自己也感到有些惊讶的举动:她在圣麦可节那天请玛丽诊治她那肿胀的膝盖。玛丽的治疗方法是将自己的手一直按在科尔太太的膝关节上,直到女管家的双脚上出现一摊液体。“天哪,”科尔太太在礼拜天的时候跟她朋友八卦道,“她的双手可真神奇,真神奇!”为了证明她所言非虚,她提起裙子,向朋友展示她那刚刚复原、健壮、红色的双膝。

到圣灵降临节[1]时,詹姆斯才第一次从病榻上下来。他穿着牧师的旧衣服,看上去就像一个小丑;他慢吞吞地在庭院和花园里晃悠,时常就躺在草地上睡着了,有时候甚至蜷缩在客厅的地毯上。

令牧师欣慰的是,詹姆斯不会再想爬到树上去,也没有出现持续性的精神涣散的迹象。不管他之前是什么样子,不管他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他现在的神志看起来十分正常,能理智地回答他人的询问,纵然那都是一些非常简单的问答:“今天感觉怎么样,先生?”“好些了,谢谢你。”“你今天会去散步吗?”“会去。”“吃点心吗?”“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一杯茶。”

自牧师上次在俄国的房间里看见他,到他出现在牛村的苹果树上,没有人知道这期间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哈勒姆夫人在她那宽敞且景色宜人的庭园倾听着这一情况,然后她劝牧师再耐心一点儿。

夏天来了,大自然也随之发生了变化,田野里长满了高高的谷物,村民们也为收割庄稼这件大事做足了准备。牧师家里的气氛也出现了变化,塔比瑟爱上了一位从北方来的军人,闲言碎语在轻易间也随之而来。那个男人南下帮人收割庄稼,花言巧语地说了一些关于战争和南方城市的故事。乔治·佩斯把一小簇野花插在自己的帽子上,仿佛自己是一场永恒婚礼的来宾。亚斯提克时常过来看看詹姆斯恢复得怎么样。六个月前,他的女儿还是一副粗野且尖刻的模样,但是现在她身上却有一种柔弱、令人心慌意乱的美。牧师思量着,在这个季节里,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八月首个礼拜的夜晚像是属于某些南边国家,他们似乎转眼间便飞到了意大利或摩尔人的非洲。成群的星星慢慢地划过天际。农舍狭窄的平开窗和庄园宽敞的框格窗都敞开着,只为抓住每一丝微风。哈勒姆夫人彻夜未眠,她用一条带香味的手帕轻拍着太阳穴,往外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庭院,倾听着孔雀那尖锐的叫声,任凭自己沉浸在独自一人的私人时光里,享受着意味深长的忧伤。

牧师也睡不着。他轻轻地在闷热的屋子里走来走去,楼上的房间偶尔会传来木地板嘎吱作响的声音,那是有人为了感受那带着麝香的神秘空气、走向窗边时发出来的声音。这种气候最好不要持续下去,但万一它持续下去了呢!在牧师想象出来的画面里,牛村变成了拉巴卡[2],田野里全是葡萄树,村民们的皮肤都被晒成了黄褐色,走路时变得大摇大摆,而教堂也自此冷清起来,变得门可罗雀。

在这个繁荣季节即将结束的时候,牧师深夜里偷偷溜出屋子,既没戴假发也没穿外套,手里拿着一根漂亮的手杖,嘴里还带着酒味。他穿过牧场走向一片树林。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二十分钟,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地上,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目的地是哪儿。他称那个地方为“圆环”,因为他不知道它最正式的名称是什么,它也没有被标在地图上。的确,那儿除了长着排成一圈的橡树,也没有其他什么值得被标示出来的东西。不过他在采蘑菇时发现那儿有一些做有标记的石头,因此他认为这儿曾经修建过某座建筑物,比如说一座异教徒的寺庙。一想到他的祖先曾穿着白袍,在其余村民那头发蓬乱的祖先前主持异教仪式的场景,他就觉得很欢喜。

他在树荫下走了十分钟,进入“圆环”内部。现在,望着被这般月光照亮的它,他确信自己正往圣地里走。

一个人坐在“圆环”中央的草地上。牧师愣在原地,将手里的李木手杖捏得更紧了些,整个人也做好准备随时退回到身后的林木线。但是那人转身面向他,于是牧师停了下来,“是你吗,戴尔医生?”

“是的。”

牧师小心翼翼地靠近“戴尔医生”,因为草地上的这个人影不一定是真的,有可能只是他幻想出来的,或者更糟的是,那其实是这地方的精灵。林地间的精灵据说十分机灵古怪,牧师不能全然相信它们。月光下,一个醉醺醺的中年胖神父可是最好的捉弄对象!

牧师挨近他时,詹姆斯说:“在这样一个夜晚,真同情那些可怜的疯子!自从我来到这儿后,我已经听到有三四个人对着这个超级月亮嚎叫。”

“幸好真的是你,戴尔医生,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我只是在无意间溜达到了这儿。近来我很少特意去做什么事情。过来,先生,喝点儿令人舒心的苹果酒。我擅自把酒从厨房里带出来了。这儿还剩了不少。”

牧师喝了些罐子里的苹果酒。詹姆斯说得对,苹果酒的味道很不错,你可以从中品尝出整棵苹果树的味道。

“我发现你一直在画素描,先生。”

“我想试试自己的手艺。你愿意瞧瞧它们吗?”他把五张画纸放在银色的草地上,每张画纸上都只画了一个黑色的圆圈,算不上精雕细琢,不过画作间带有一股无可争辩的活力。

“这两张是我用手指画出来的。”他展示出自己黑色的食指指尖来证明他没撒谎,“我这儿还有一些画纸,你要不也来试一试?窍门就是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去想它有多美,不要去想它是多么难以捕捉,不要想你要把它捕捉下来。就这样子去做,你会大吃一惊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在作画时不要觉得自己在作画?”

詹姆斯说:“正是如此。”他看牧师一脸茫然,便接着说道,“或许我们还得再喝一些苹果酒。”

他们俩都喝了三大口苹果酒。罐子里发出一种陌生而空洞的乐音。牧师打了个嗝,把中指插进打开的墨水瓶里,然后画出一个参差不齐的圆环,然而不知为何,它很像月亮。

“画好了!”

他们静静地坐了很久,久到一些星星已经划出了橡树树梢。

“戴尔医生,我觉得你现在真的完全康复了,先生,我希望你能为此感到开心。我得承认,复活节那天,我们都很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