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森林之狼(第2/8页)

其实她妈妈窝藏的只是一小袋粉状鸡蛋、一手掌面粉、一方块奶油,通敌的对象不是法西斯分子,而是瘦得像支撞球杆的薇拉。尽管发誓保密,薇拉依然跟雅琳娜吹嘘她妈妈帮她烘烤的生日蛋糕。小小的蛋糕虽然没有加糖,但是年幼的薇拉没有吃过比这个更香甜的东西。雅琳娜悄悄告诉另一个女孩,这事很快就传遍全班,然后是全校,然后是全市,每找到一个新的寄主,有如病菌般的谣言就变得更致命。基洛夫格勒只有一个邮筒,却有数百个告发的信箱。若想寄信,你得走到中央邮局,花大半个早上排队等候;若想告发,你甚至不必离开工厂、学校,或是街坊。

等到这事传到委员耳中,一个饥肠辘辘的女人带着始终不存在的一百公斤面粉和一打活鸡潜逃,似乎百分之百可信。委员当然晓得这种事情纯粹是胡说八道,但他就是凭借着这种世间大方放送的胡言晋升到委员之职。

“你们真的相信我用一百斤面粉就只烤出一个蛋糕?”薇拉的妈妈在审判之时为自己辩护。

“肆意挥霍,浪费无度。”委员回答,“便是法西斯分子的特征。”五年之后,当委员被卸除官职、下放到矿区,他才得悉一副营养不良的身躯负荷不了任何重达一百公斤的物品,甚至连自己所需的养分都承担不了。那几个月里,劳改营储存的面粉确实短少了一些,若是曾在政治开放期间调阅市府的历史档案,薇拉会得知那些面粉全都落在委员夫人的手中。档案亦显示基洛夫格勒一九四一年的夏天看不到半只鸡,死活都一样。

薇拉的妈妈从她的牢房寄信回家——牢房到头来变成一间历史课的教室,其后数个世代,课堂上沉闷枯燥的气氛,扼杀了学童们的好奇与童心。信件透过市委办公室寄发,三百米的距离花了一个多礼拜的时间才寄达,每封信都被折成三角形,留置在冰冷的室外,好像从投邮口里掉了出来。审查员用麦克笔划掉她妈妈波纹般的字迹。她试图从没有被涂黑的字句中拼凑出她妈妈想说什么,此举这么做既是吃力,也是个教训,让她意识到自己多么不了解妈妈。

一九四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年纪轻到每天早上照镜子查看脸上有没有青春痘的士兵,押着她妈妈走入草地,用枪杆子帮她妈妈判了刑。

薇拉的爸爸本来是监狱的警卫,太太被捕之后被降级为工友,他不是一个冷酷,或是报复心重的男人——日后狱中的囚犯们将称颂他是个秉持善心、解救数十条人命的狱警——但他觉得自己身为人父,也是个悲伤的鳏夫,必须让薇拉看看她无心之言所造成的后果,因此,他带着薇拉走进那片日后成为白森林的草地,父女两人一语不发,晃荡了两小时。当他几乎放弃、打算掉头回家之际,他太太忽然出现在眼前。他的双手缓缓下垂。烟蒂漫布在雪地上一个个野狼的脚印之间。狼群先一步找到了她。薇拉弯腰屈膝,瘦小的身躯缩成一团,躲在一边看着她爸爸埋葬遗体。埋好之后,他逐一拾起烟蒂。这些烟蒂比一块块他远从五十米之外捡回来、埋进无名墓穴的内脏更令他难忘、更苦苦纠缠。从此之后,他再也不碰香烟。

一星期之后,投邮口铿锵一响,薇拉看见一封信。在那段短短、辉煌的一秒钟,薇拉真的相信她妈妈仍在狱中、死刑尚未执行、那个四周布满脚印的尸体是别人的妈妈。寄信日期是十天之前。她妈妈在信中写道:我已经被判──好多年无法──写信给──最后一个──收到──。十年──而且──你将──老了,一个女人──小孩们和──

这些年来,形形色色的记者们登门造访,她仿效别人的话语,一再重述责任、牺牲、爱国情操等等。她接受少年先锋队、共青团、电工工会、铁工工会的表扬,这些团体她全都看不起,却也全都来者不拒。“这个世界会给你猪大便。”她妈妈曾告诉她。“如果想要快快乐乐过日子,你就得学着把它当作香肠收下,这就是诀窍。”由于她护卫人民的英勇之举,薇拉的粮食配额被提升到与委员同级,她爸爸也复职,调回原本的职位。多年以来,她始终不必担心饿肚子。

* *

雅琳娜的儿子帮薇拉找到差事。每周一次,帕维尔的手下们提着两个帆布袋到薇拉家,薇拉出门,在外面待一整天。她只要出去一整天,什么问题都别问,这就行了。她原本以为会看到几个珠光宝气的小混混,但是帕维尔的手下们又瘦又高,看起来像是穿着他们爸爸衬衫的毛头小伙子,衬衫松垮垮、皱巴巴,让人感觉他们好像漂浮在波纹般的皱褶之中。他们话不多,几个人加起来大概只用了二十四个不带脏话的字眼。薇拉利用这段时间办些杂事:到市区的药房拿风湿痛的药,到邮局寄信给她在美国的女儿,到地铁站的书报摊买几条气泡多到可以用来当作包装材料的巧克力棒。随着冬天的脚步愈来愈近,她觉得自己愈来愈想越过那片从她家延伸到白森林的草地,走入林中。

塑胶叶片一束束从金属枝头垂下,让她觉得似乎快要春暖花开,即使气候依然寒冷。她沿着林木线走了一千米。当她走到膝盖发痛,她把一条大围巾铺在地上,坐下来草拟一封信给莉迪亚。她大声念出句子,只为了看着字字句句缓缓消失在自己冰冷的鼻息之中。如果每个句子都完美无瑕,那么她就可以生活在她女儿想象中的国度,而在那个国度里,她丰衣足食,目前这个新国家根本无可比拟。如果不介意欺瞒自己,你会想出很多法子让自己活得心满意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编了许多故事,把流传于市区的谣言营造为固若磐石的事实。她写道,因急遽上升的物价,她的退休金每个月都加成,她手边剩下的钱甚至买得起一部韩国制电视机。她写道,政府核发赔偿金,弥补那些曾在国家应允的暴行中受害的民众,她还说政府终于答应补偿她失去的一切,即使这些损失是她自己无意中造成。她那个已经美国化、脑海中充满种种奇想的女儿会以为正义终将伸张。日光也已无尽延展,将地平线染成一片酒红。

当她回到家中,厨房的餐桌上摆着一个装了钱的信封,桌面凹凸不平的缝隙之间全是白色的粉末。帕维尔的手下们肯定是蛋糕师傅,善加利用她家宽阔的厨房。过了几天,她在水槽底下发现婴儿奶粉和奎宁。她当然晓得他们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搞些什么名堂,但她最好别想这些事情。有天傍晚,她回家之后看到一个男人依然站在桌边。

“抱歉。”她说,心中却因为她必须跟一个不请自来的男人道歉而感到恼怒。“我太早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