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修女梅芙·史密斯

“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未竟之事吗?”梅芙·史密斯问自己。

“再和你联系一次,就一次。求你了,内森。”她在写给儿子的信里诉说自己的无奈、牵挂和悔意,一封又一封,一遍又一遍。

可是,真的来得及吗?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永远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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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2月15日>

致我可爱的好儿子,内森:

已经很长时间不给你写信了。尽管如此,也请你明白,我一直在为你祈祷,每天好多次的祈祷,还让我的姐妹们也在上帝面前提起你。有一大批修女始终在为你祈祷。我们的祷告有着超乎寻常的力量。

我每次呼吸的时候都在想你。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你也许会问,那我为什么好几个月没给你写信呢?

写出很多封信却杳无回音的感觉很不好受。这就好比是对着一堵砖墙高谈阔论,你永远不知道墙那边的人到底有没有听见你讲的话。还是说,你说了些什么,但砖块却像弹回一颗无力的网球一般把你的话语直接弹回到了你的面前。

我又用某种我没能察觉的方式让你失望了吧?我非常担心这一点,然而我也不想当一个专横的母亲,寄给你那么多封你不想收到的信。

我不想在你的心目中成为与“垃圾邮件”画等号的存在。

当儿子不回信的时候,一个母亲是很难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的!

我也不想让你心烦,而且我开始觉得,上帝似乎是在告诉我要给你空间,给你时间,他会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你。他在要求我通过什么也不做——通过放手,来表明我的信仰。

信靠顺服(1)。

我也知道你会觉得这些想法非常荒谬,因为你的信仰与我不同。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把你交给了上帝。

我希望你会懂得,对一个母亲而言,接到这样的消息是不会轻松的——必须放下她唯一的儿子——而如今就更加困难了,因为我认为自己可能误解了上帝想要对我说的话,这就是我写这封信的原因。

大概两个星期以前,完全是毫无来由的,修女院的院长强迫我去做体检。她坚持让我去看医生,哪怕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看过了,放在以前,我不肯看医生从来都不是什么问题。我告诉她我唯一需要的医生就是上帝,可她是个非常固执、脾气很坏、螃蟹一样的女人——尽管她也是基督忠贞不贰的妻子——她都替我安排好了。我不肯去的时候,她就威胁说要禁止我喝我们藏着的酒。

时不时来一杯额外的红酒是一种安慰,所以耶稣救救我吧。

长话短说,他们在我的乳房里发现了一个大得出奇的肿块,这个发现立刻引来了更多的检查——多半是些女人的东西,我猜你是不会愿意细听的——他们最终断定我患有第四期癌症,就是说癌症基本上已经四处扩散了。这真是让人费解,因为我一直觉得身体很好!过去总听别人说,“要是你想生病,那就去看医生。”现在我终于明白大家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两天前,我的医生,一个比你年轻许多的日本女人,叫克里斯蒂娜,让我坐到一间房间里,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她看上去就好像是已经有人死了一样,上帝保佑她的灵魂,她甚至还在发抖。我寻思这会不会是她第一天当一个真正的医生,我是不是第一个因为她的诊断,而订下一次有去无回的天堂之旅的人。

她拉起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然后说:“您的乳腺癌是晚期了,梅芙修女。我们发现得太晚了,它已经扩散了,而且扩散的势头相当迅猛。我很抱歉。现在这个时候除了尽可能让您感觉舒服一点儿,我们实在没有什么能为您做的了。”

我回答:“我并不怕死,孩子。我知道死了以后自己会去哪儿,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你也不用露出那种伤心痛苦的表情。你午饭吃了很多柠檬吗?”

克里斯蒂娜医生握紧我的手说:“我很佩服您的信仰。真的。但我的职责是把即将发生的事情告诉您。恐怕那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消息。”

她继续详尽地描述了我势必将要忍受的一切,随后又说起了她可以提供给我、帮我减轻痛苦的药物。

“医用大麻怎么样,医生?你能给我来点儿那种上好的像香烟一样的古怪东西吗?”为了打破那种紧张,我开玩笑地问她,心想一个抽着“大麻烟卷”的修女应该会惹她发笑的。我最近在新闻里听说了有关大麻合法化的事情。

可她却当真了:“我们当然可以研究一下,修女,如果您希望用这种药的话。”

“我开玩笑的,医生,”我说,“我是个喝红酒的姑娘。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虽然伏特加也不错。”

她端详了我很长时间,然后终于开口说:“修女,我的职责是确保让您意识到现在情况的严重性——您的生命要结束了。您还没有更强烈地感受到癌症的影响真是让人匪夷所思。癌症的效应会严重削弱您的身体。您明白我对您说的话吗?”

“你信教吗?”我问她,问出这个问题之前,答案我就已经知道得非常清楚了。

“不信,”她回答——至少说了真话,“我很抱歉。这里有人可以和您谈宗教上的事情。我可以把沃森神父找来,假如——”

“不用抱歉。我会为你祈祷的,”我说,“目前我还不需要牧师。你知道我丈夫是谁吗?他非常有名。”

“我不知道修女允许有丈夫。”她说,她看起来非常困惑,穿着那件花哨的医生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一只用来检查耳朵的东西和几根压舌板一起从她胸前的口袋里冒出来。她是那么的年轻,可这套在她身上的装束让人看起来像是万圣节的戏服。

(虽然这也许是种罪过,但是我嫉妒她那头浓密的长发,像一匹美丽的黑色牧马的尾巴。)

“我们修女都有同一个丈夫——他的名字叫耶稣基督,”我说,“我信任他,会让他来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就像平时一样。他做这件事情的次数比你们多得多,而且不需要医学学位帮忙就能治好病人,我并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这件事情他已经做几千年了。”

“修女,”医生说,这次更加严厉了一点儿,“假如我不把这件事情说得非常清楚的话,那就是不负责任了,您可能只剩下几个星期的时间了。您怎么会还没有感受到异常的痛苦呢?这真是一个谜。但是您得明白,您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