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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拉治来了,她

现在来了,哦!

——哈代《她何时来》

他在桥边把马车打发走。那一天正好是五月的最后一天,天气暖和,万物生长,家家户户门前都披上绿荫,天空蔚蓝,白云朵朵。有一朵白云给切尔西区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是河对面的仓库依然阳光灿烂。

蒙塔古什么也不知道。他的信息是通过邮局来的,一张纸上只写着名字和地址,别的什么也没有。查尔斯站在律师办公桌旁,回忆起以前收到萨拉的地址的情形。但是这一次是用工整的手写体写的。只有从内容的简洁才能看出是她寄的。

遵照查尔斯回来之前的电报指令,蒙塔古行动十分谨慎,不去接近她,不去惊动她,以免她又跑掉。派一名职员扮演起侦探的角色,口袋里揣着详细的人物描绘资料,和真的侦探一样。他回来报告说,那个地址确实住着一个年轻女子,外貌特征完全相符,但是名字却是拉夫伍德太太。音节置换的痕迹十分明显,信息的准确性不容置疑。起初看到“太太”二字的确让他大吃一惊,但是细想其中含意也就释然了。伦敦的单身女人常常玩这种花招,结果往往证明名实不符。萨拉肯定尚未结婚。

“我看这封信是从伦敦寄的。你不知道……”

“信是寄到这里来的,显然是知道我们的广告的人寄的。信是寄给你本人的,因此可以肯定,寄信人知道我们是你的代理人,但又对我们的悬赏不感兴趣。这样看来似乎是年轻女子本人寄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过这么久才显山露水呢?此外,这笔迹也不是她的。”蒙塔古也默认自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的职员就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了吗?”

“他严格按指示办事,查尔斯。我不让他随便打听。他偶然听到有邻居在向她道早安,这才知道她的名字。”

“她的住宅如何?”

“是体面人家的住房。他的原话就是这样说的。”

“她可能在那里当家庭女教师。”

“很可能是如此。”

查尔斯已经把脸转向窗户,他这一转很凑巧,否则他会看到蒙塔古看他的目光并不是很坦诚的。他禁止手下的职员随便打听,但是他并没有禁止自己对职员进行盘问。

“你打算去看她吗?”

“我亲爱的哈里,我跨越大西洋不是……”查尔斯微笑,为自己愤怒的声调表示歉意,“我知道你会这样问,但是我不能回答。请原谅,这是个人隐私。说实话,我的感觉自己也说不清楚。我想可能要等到和她再次见面时才会知道。现在我只知道……她还萦绕在我心头,我有话要对她说。我必须……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是应该好好去问一问那斯芬克司。”

“你爱这样说也可以。”

“但是你可要记住那些猜不出谜的人的命运。”

查尔斯故做惨状,“如果剩下的选择唯有沉默或死亡,那么你最好先为我准备一篇葬礼演说。”

“我怀疑是否有此必要。”

两人都笑了。

当他走近斯芬克司的住处时,脸上毫无笑容。他对这一地区完全不了解。他的感觉是,那地方有点像格林威治,但又比格林威治差,是退休海军军官度晚年的地方。维多利亚时代的泰晤士河比今天肮脏得多,每次涨潮时污水翻滚,令人憎厌。有一次,恶臭难忍,参议院议员全都逃出了会议室。人们把霍乱也归咎于它。当时的河边房屋并不像在我们今天除去了臭味的世纪受到人们的认同。尽管如此,查尔斯还是看得出那些房子确实很漂亮。住在那里的居民虽然选择得有点儿不合情理,但是他们显然不是为贫困所迫才住到那里去的。

查尔斯终于来到生死攸关的门口,心里七上八下,自觉恐惧而脸色发白,同时也感到有失尊严——在根深蒂固的无数往事面前,他刚在美国学到的那一套东西被一扫而光。他还尴尬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堂堂绅士,即将拜访的对象却和高级仆人无异。门是熟铁做的,开向一条小径,不远处是一幢大砖房,但是砖房的大部分都被长势茂盛的紫藤所覆盖,淡紫蓝色的紫藤吊花含苞欲放。

他提起门环叩了两下,大约等了二十秒钟,再次叩门,这一次门开了。一个女仆站在他面前。他看到她背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厅里挂着许多画,多得简直像个画廊。

“我想找……拉夫伍德太太说话。我相信她就住在这里。”

女仆年轻、苗条,大眼睛,没有戴女仆常戴的花边帽。其实,要是她不系围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请报姓名。”

他注意到她不称“先生”,或许她不是女仆?她的口音比女仆强得多。于是他递给她一张名片。

“请你告诉她,我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看她。”

她大模大样地看着名片。她肯定不是女仆。她仿佛拿不定主意。就在这时,大厅另一端黑暗处传来声响。一个比查尔斯大六七岁的男人站在门道里。姑娘如得救星,立即转过身去对他说: 

“这位绅士要见萨拉。”

“是吗?”

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查尔斯摘下帽子,站在门槛旁说话。

“请包涵一下……有件私事……她来伦敦之前我就认识她了。”

男人打量着查尔斯,时间很短暂,但是很认真,让人觉得有些不愉快。他有点像犹太人,衣着华丽而随意,颇具年轻迪斯累里之遗风。他向姑娘递了个眼色。

“她在……”

“我想他们正在谈话。没啥别的。”

“他们”显然是指她照管的人: 孩子。

“带他上去吧,亲爱的。先生请。”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突然消失了,跟刚才出现一样突然。姑娘示意查尔斯跟她走。查尔斯自己把门关上。她开始上楼梯的时候,他借机浏览大厅里拥挤不堪的绘画和素描。他对近代艺术颇为熟悉,能认出这些中大多数所属的那个流派,有几幅出自那位声名远播但又臭名昭著的艺术家之手,上面还可以看到他的花押署名。他在大约二十年前所引起的喧闹现在已经平息,当时只配付之一炬的东西现在值钱起来了。手持钢笔的绅士是一位艺术收藏家,专事收藏有争议的作品。明显可以看得出,他还是一个有钱人。

查尔斯跟在苗条的姑娘背后上了一段楼梯,那里的画更多,占主导地位的仍然是那个有争议的画派。但他此时心急如焚,没有心思注意看画。他们踏上第二段楼梯的时候,他壮着胆子提了一个问题。

“拉夫伍德太太是在这里当家庭教师的吗?”

姑娘在楼梯中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不胜惊讶。接着她把头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