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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行的目的是要把她从贫穷中救出来,让她不必在刻薄的人家干刻薄的工作。他可以说是全副武装,做了充分准备,要来杀死恶龙,可是眼前的女子却打破了一切常规,没有锁链,没有哭泣,没有伸手乞求帮助。他倒像是来参加一个正式晚会,一次化装舞会。

“他知道你未婚吗?”

“我冒充寡妇。”

他的下一个问题提得很笨拙,但此时他已丧失了一切谈话技巧。

“我相信他一定是死了老婆?”

“的确死了,但在他的心中她还活着。”

“他尚未再婚吗?”

“他和他的兄弟共住这幢房子。”接着她又说出另一个也住在这里的人的名字。她列举这么多人住在一起,仿佛是为了暗示查尔斯几乎没有掩饰的担心是毫无根据的。但是她补充的那个名字,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后期任何一个体面的维多利亚时代人极可能听了会非常反感。他的诗歌所引发的巨大恐惧早已由约翰·莫利公开道出,约翰·莫利堪称是一位天生要成为时代发言人的杰出人物。查尔斯还记得他的谴责中最核心的一句话:“属于一群色情狂的好色桂冠诗人”。他就是房子的主人!他不是听说过他吸鸦片吗?如果把领他上楼的姑娘也算进去,查尔斯马上想到,他们在一起淫乱的不止四个人,而是五个人。但是从外表看,萨拉没有任何纵欲的迹象。如果把诗人作为比照,反而可以证明她的清纯。他从门缝里看见的那位著名演讲家兼评论家,虽然他的想法有些夸张,但在当时受到广泛的尊重和崇敬则是毫无疑义的,他到这样一个罪恶的魔窟来干什么呢?

以上我是在过分强调查尔斯的思想中比较坏的一面,即有点儿像莫利的、随波逐流的一面;其实他那比较好的一面,即以前曾使他能一眼看穿莱姆镇人对她的真实天性怀有恶意的一面,正在竭力排除他的各种怀疑。

他开始用平静的声音解释自己的行为,同时在他头脑中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咒骂他解释得过于拘谨,咒骂他心中有一个障碍,使他不能向她倾诉自己无数个孤寂难熬的日日夜夜,不能对她说她的灵魂一直伴随着他,在他上方,在他面前……还有眼泪,他不知道该怎样向她诉说自己伤心落泪。他对她说了那天晚上在埃克塞特发生的事、他的决定,还有萨姆的恶劣背叛。

他先前曾希望她能转过身来。但是她一直俯视着下面的青草绿叶,背对着他,使他看不见她的脸。花园里的青葱草木间有孩子在嬉戏。他静默下来,走到她的身后。

“我所说的一切你都不在乎吗?”

“我很在乎。太在乎了,我……”

他轻柔地说,“请你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该怎么说好。”

她走开去,仿佛靠得太近无法看他。只有当她挪到了画架旁,她才壮起胆子望着他。

她喃喃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是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一丝他渴望得到的感激之情。残酷的事实是,只有感到困惑的那种坦率。

“你说过你爱我。你给了我一个女人能拿出的最大证据……证明当时支配我们的绝不是一般的相互同情和吸引。”

“这个我不否认。”

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一丝受伤害的怨恨神情。她在他面前低下了头。房间里又恢复了静寂。查尔斯转身面向窗口。

“但是你已经找到了更新的、更加热切的感情。”

“我没有想到还会再见到你。”

“这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让自己为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而悔恨。”

“这照样没有——”

“史密森先生,我不是他的情妇。如果你了解他,如果你知道他私生活的悲剧……你就不会这样……”但是她这句话没有讲完。他想得太多了。他的双手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面孔也涨得通红。又是沉默。过后她不紧不慢地说,“我的确找到了新的感情,但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感情。”

“你再次见到我的时候显然十分尴尬,对此我又该如何解释呢?”她一声不吭。“尽管我很乐意想象是因为你现在有了……一群朋友,他们比我更有趣更逗乐,我无论如何也装不出那种样子来。”但他急急忙忙又补充了一句,“是你迫使我用我所讨厌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情的。”她仍旧一声不吭。他转过身,正视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是我自己变成了一个厌恶人类者。”

他这种诚实的态度效果不错。她迅速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并非完全没有关心的成分。她犹豫了一番,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我无意把你搞成这样。我的本意是要把事情做到最好。我滥用了你的信任,你的慷慨大方,我,是的,是我勾引了你,把自己强加给你,而且是在知道你已经对别人承担了义务的情况下。当时我真的很疯狂。直到在埃克塞特的那一天,我才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当时不管你认为我多坏都是对的。”她停下来,他等待着。“在那之后,我看见了艺术家在销毁自己的作品,在业余爱好者眼里,那些作品堪称完美无缺。我曾经反对他们这样做。他们告诉我,一个艺术家如果不能用最严厉的眼光来评判自己的作品,他就不配当一个艺术家。我相信这句话是对的。我认为,我毁掉我们之间已经开始的爱情也是对的,因为其中有虚假的成分,一种——”

“这不能怪我。”

“对,是不能怪你。”她停了一下,用更加温柔的口气说,“史密森先生,最近我注意到拉斯金先生有一句话。他谈的是关于概念的不一致问题。他的话意思是,自然的东西被人造的东西玷污了,纯洁的东西被不纯洁的东西玷污了。我认为,两年前发生的情况也是如此。”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我心里非常清楚。”

他重又觉得她有一种他们两人在智力上应该平等的概念。他也看到了他们之间一贯存在的不和谐现象: 他的语言过于拘谨——最糟糕的例子就是他写的那封情书,好在她从未发现过——而她的语言则是直截了当。两种语言暴露出,在一方是一种虚伪,一种愚蠢的拘谨——但是她刚刚说过,那是一种人为制造的观念——在另一方则是思想与判断的实在与纯洁。两者之间的差别有如书本的一页简单的版权页和一页诺埃尔·汉弗莱斯精心装饰的版面之间的差别,后者采用涡卷形花体字,经过精心制作,像洛可可式建筑装饰一样烦琐,空洞,令人生厌。这就是他们之间真正不一致之处,尽管她很宽容——也可以说是急于想摆脱他——对此努力加以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