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6页)

后来,我们差一点又被编制预算的职员识破,吓得要命,幸亏靠了那天人多,总算领到准配单,去了眼镜部。看来,我们没有老奶奶的调教还是不行。

现在,西蒙带回来的消息成了家里最感兴趣的事。他的工作岗位从火车上调到拉萨尔街车站的货摊,后来又调到出售书籍和小说的中心货摊,那儿是旅客必经之地,生意最忙,也最重要。他在那儿能见到身穿毛皮大衣、羊驼呢衣服或头戴宽边高顶帽的社会名流,在他们所带的随身行李之间走来走去,通常都比报道中描述的更加神气或者更加忧郁,更加和蔼或者有更多的皱纹。他们从加利福尼亚州或俄勒冈州搭乘波特兰玫瑰号,冒着从拉萨尔街高楼大厦顶端那不近人情的高处旋转而下的雪花,使劲地沿着火车的高速线路抵达这儿。他们乘二十世纪号列车前往纽约。在他们乘坐的小客厅似的包房里,装点着鲜花,陈设擦得发出暗光,地毯、窗帘、沙发垫套等一律深绿色;他们在银水盆里洗手,用瓷杯呷咖啡,抽的是雪茄。

西蒙对我们报告说:“今天我看到约翰·吉尔伯特[7],戴着一顶大号的丝绒帽,”或者是“参议员博拉[8]今天买《每日新闻》时,把一毛钱找头留给我了”,或者是“如果你看到洛克菲勒[9],你定会相信,他真像人们说的那样,有个橡皮肚子”。

当他在饭桌上讲着这些事的时候,他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既然他已接触到这些名流,说不定有一天他也会出名,会进入名流的圈子;也许他会被某位大人物看中;可能英萨尔会注意到他,给他名片,要他第二天早上去他办公室见他。我感觉到,过不多久,老奶奶就在暗自责怪西蒙不肯上进了。说不定是他对出人头地关心不够,或许是他的态度方法不对,也有可能是举止冒失莽撞。因为老奶奶相信,一个突然的机遇或者灵机一动会使你受到大人物的注意。她收集了不少有关这方面的故事。每当她读到朱利叶斯·罗森沃德[10]又要给学校捐款时,她便打算写信给他。她说,他总是把钱捐给黑人,从不给犹太人,这实在把她给气坏了,她大声叫骂道:“那个德国鬼子!”她这一喊,那只老迈的白狗便站立起来,竭力想快跑到她跟前。

“那个德国佬!”

其实,她还是钦佩朱利叶斯·罗森沃德的;他属于和她地位相等的那一阶层的内圈;他们对事物的理解和我们不同,他们坐拥一切,操纵一切。

当时,西蒙正竭力为我在拉萨尔街车站找份星期六的工作,好把我救出那家百货商场的地下室。至于他原来的位置,已由吉米·克莱恩顶补。非但老奶奶,就连妈也催他快想办法。

“西蒙,你得把奥吉也弄进去。”

“是啊,我每次见到鲍格都央求他了。唉,可是你们知道,那儿人人都有亲戚的呀!”

“怎么样,他肯不肯收礼?”老奶奶说,“相信我的话,他正等着你去孝敬呢。请他来吃饭,我教你怎么做。在餐巾里裹进两三块钱。”

她要教我们怎样处世哩。当然,除了尼禄[11]那种在餐桌上用毒羽拂对头或眼中钉咽喉的行径之外,什么手段都可以。西蒙说,他不能请鲍格来吃饭,他只是个临时雇员,跟鲍格还不熟,而且他也不想做得像个马屁精,被人瞧不起。

“得啦,我亲爱的波托茨基伯爵[12],”老奶奶说着,眼睛一眯,露出冷漠的神色,西蒙则已不耐烦得直喘气,“所以你宁愿让你弟弟留在伍尔沃思百货商场,让他和克莱恩家那傻小子一起在地下室里干活了!”

几个月之后,西蒙终于把我弄到了闹市区,证明老奶奶对他的控制权尚未告终。

一天早上,他带我去见鲍格。“现在要记住,”在电车上时,他警告我说,“别搞鬼。你这是将要给一个老狐狸爷爷做事。他可不容你玩半点儿花样的。干这工作,你要经手好多钱,这事会一直让你够戗的。一天工作下来,如果发现钱有短缺,鲍格就会从你那小小的工资袋里取出补上。你是试用。我见过有些笨蛋就气得走掉了。”

那天早上他对我特别严厉。当时天气十分寒冷,地面冻得硬邦邦的,野草在严霜中东倒西歪地立着,河流冒着水汽,火车的汽笛把蒸汽喷向威斯康星似的广阔蓝天。草编座位上的铜扶手已被手磨得雪亮,硬硬的草垫颜色金黄,连橄榄色和褐色外套的褶痕也映出金色。西蒙粗腕上的黄毛更亮,他脸上的汗毛也是如此。现在他脸刮得比以前勤了。他还有了压低呼吸、向街上大声清嗓子的新的粗鲁动作。他的一切都有了变化,而且还在变化之中,但仍没失去那股子能支配我的魁梧壮健、独立不羁的帅气。虽然我的个子已长得和他差不多高大,我还是怕他。除了脸以外,我们俩的骨架不相上下。

我在火车站的工作注定干不好。也许是西蒙的那些警告害了我,我第一天去干活就被扣了工资,惹得西蒙老大的不高兴。我实在不行,每天几乎都要少块把钱,甚至做到第三个星期还是如此。由于每天准许我用的钱只比车费多两角五分——车费是四角——所以根本就无法掩盖住账目上的短缺。于是一天晚上,在搭车回家的路上,西蒙绷着脸,简单地告诉我说,鲍格已把我辞退了。

“人家少给我钱,我又没法追上去要,”我不断为自己辩护说,“他们扔下钱拿了报纸就走。我总不能离开摊位去追他们呀。”

他终于冷冷地给了我回答,充满怒火的两眼冷漠地朝寂然不动的冬日里黑溜溜的铁桥钢缆瞥了一眼,桥下河水中缓缓浮动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同垃圾往回倒流着。“你呀,你不会从给别人的找头里扣回那笔钱!”

“什么?”

“还用我再说么,你这笨蛋!”

“你干吗不早告诉我?”我提高嗓门反问道。

“告诉你?”说着他气得把我推开,“要我告诉你别忘了扣上裤子纽扣么?仿佛你也像乔治一样没有脑子!”

他听任那位老太太对我大吼大叫,一句话也不给我辩护。在这以前,凡遇要紧事,他总是出来为我说话的。现在,他一直站在厨房里灯光暗处,一只拳头抵在臀部,上衣搭在肩上,不时去掀一掀正在热着晚餐的炉子盖,捅一捅煤。他对我这样无情无义,我感到很难过,不过我也知道,是我让他在鲍格面前栽了跟头。他曾经对他夸口说,自己的弟弟如何如何精明能干,结果却是一个十足的笨蛋。可是他派给我的是柱脚边的一个小摊位,那里几乎只有几个零星的顾客,加上鲍格发给我的制服只有一件上装,而且没有衬里,袖口破烂,穗带也已脱落。我独自一人站在那儿,即使有名流大亨过来,也没人给我指点。我只好靠胡思乱想打发时间,等待着午饭时间和下午三点休息时间到来,这时我就去西蒙的中心摊位,爱在那儿看他做生意——那儿生意兴隆值得一看——钱财滚滚而来,黑压压的来往旅客人流都知道,他们自己要的是什么口香糖、水果、香烟,还有那厚厚的一叠叠堆得像堡垒似的报纸和杂志,他这像盏中央大吊灯似的中心摊位,占了那么大的面积和空间,显得多有气派。我想,要是当初鲍格让我在这儿开始,而不是把我派到那只听见回声连火车都见不到的冷僻角落里去,我的情况就会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