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6/10页)

警车过去了,我们的卡车也悠悠晃晃地动了起来。在低沉地吼叫着的引擎后面,小腿贴小腿地挤坐着二十来个人。天气异常恶劣,先是暴雨,后是寒风,人体散发出的气味,如同清洗牛奶场时蒸发出的热气。我们的车吱吱嘎嘎、摇摇晃晃地在高低不平的路上走着,我心里惦念着乔·戈曼被捕时所吃的苦头,他是否有机会拔枪,他们一定是猛地抓住了他。由于有防雨布挡着,我没能看到那加油站,不知我们抛下的车子是否还在那儿,以及其他的情况。在卡车进城以前,我什么也没看见。

到了市中心,我从后门下了车,找了家小旅馆,连价钱也没问就住下了。不过我当时更关心的是不让旅馆的接待员看到我身上的泥浆,我把外衣搭在了手臂上。除此之外,当时我为乔·戈曼的被捕心里弄得七上八下的,别的根本没有多想。第二天早上,他们敲竹杠要我付了两块钱,几乎等于这种廉价小旅馆原价的两倍。付了不能不吃的一顿丰盛早餐的钱,所剩的钱已经不够买回芝加哥的汽车票。我给西蒙拍了个电报,要他汇点钱来,然后就去逛了大街,又去尼亚加拉大瀑布游览。那天似乎没有多少人有闲情逸致,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站在那轰然作响的瀑布旁,如同巴黎圣母院开门之前飞到教堂广场上的几只早来的燕子。然而,在这严酷悲凉的雾霭中,你知道,这道带硫磺味的寒潮从来都不曾降服一切,这有那大教堂般的巨岩为证。

于是,我就沿围绕着滴水的黑色巉岩的栏杆溜达着,直到天又下起蒙蒙细雨,才回来看看西蒙是否已来了回电。我一直问到近傍晚,最后弄得营业柜台内的姑娘看到我好像就烦了。这时我已明白,我要么在布法罗再住一夜,要么立即上路。我已被自己陷入的困境搞得迷迷糊糊,开快车和逃跑,戈曼坐在从人群中排开一条路的警车中,然后是尼亚加拉瀑布吓人的奔泄,还有去布法罗车上的一路颠簸,吃了花生和硬面包后肠胃里像有根橡胶螺杆在打转,那城市既不友好又潮湿——因为要不是我这样迷迷糊糊,我早就会明白西蒙是不会寄钱给我的。他可能根本拿不出钱来,本月的第一天刚过,房租还等着他付呢。

一想到这一点,我便告诉电报局的那位小姐,别再管那回电的事了,我这就要离开这个城市。

为了避免在纽约北部的公路上被逮住,我在“灰狗”车车站买了张去伊利的车票,当天晚上便到了这个宾夕法尼亚州的一角。在伊利下车后,我一点没有到达异地的感觉。这是个独立自在的地方,但是它依靠位于别的城市之间,等待别的城市给予它生命,它的存在还那么微不足道,只是刚刚出现,正在等待。

我找到的投宿之地是一家有着高高护墙板的小旅馆,这仿佛只是个房子的骨架,板条多于泥灰,毯子烧得满是焦孔,床垫上的床单露出条条裂缝,上面污渍斑斑。可是我已不在乎住在什么地方,多在乎只会增加烦恼。我脱掉鞋子爬上床。那天晚上听上去湖上好像有大风。

不过第二天早上,当我走在路上跷起拇指要求搭车时,天气暖和而晴朗,我不是孤单一人,有不少人在公路上走着,有时成双结伴,但通常多为只身一人,因为单身搭车比较容易。远处,地方资源养护队的人正忙着在沼泽地里排水植树,而公路上却走着这班流浪汉。在他们的心目中,没有耶路撒冷或基辅之类的神圣目的地,没有圣徒遗物要亲吻,也不想赎除自己的罪孽,只希望到下个城镇运气也许会好一点。在这样的竞争中,要想搭上车非常困难。我的一身装束也对我不利,伦林家的这套服装虽然时髦,可是肮脏邋遢。由于急于要离开戈曼落网那段离拉卡瓦纳不远的公路,我没有耐心久站挥手拦车,只得继续徒步前进。

汽车一闪而过,或者颤抖着驶过身旁,当我走到俄亥俄州的阿什塔比拉附近时,经过这儿的镀镍铁路线[6]紧靠着公路。我看到有列货车正朝克利夫兰方向驶去,棚车车厢顶上、平板车上和敞篷车厢的四角,都坐着一些人,另外还有八九个人跟着火车紧追不舍,朝火车的踏梯直扑上去。我也撒腿跑了起来,跑下倒霉的公路,跑上碎石斜坡——我感到自己的鞋底太薄了——使劲抓住一级踏梯。由于我动作太不灵巧,一直被火车拖着跑,没能窜离地面,幸亏有人从后面托了我一把。我根本没看见是谁助了我一臂之力——一定是追车的人中有人不忍心看到我的双臂从骨臼里拔下来,或者是折断腿骨。

就这样,我爬到了车顶上。这是一节加高的运牲口车厢,顶上有宽阔的红色木板。车头的慢行钟左右摇摆着。跟我在一起的人很多,这是铁路线上一群蓬头污面、不买票乘白车的旅客。我感到牲口在碰撞厢板,而且还饱闻了它们散发出的气味。直到克利夫兰带着大调度场、建房过密的小丘、滚滚的黑烟、草屑和沙砾朝你扑面飞来。

消息传来,有一列去托莱多的直达快车正在调车场中编组,一两个小时内即可发车。趁这当儿,我赶忙到市区去买了点吃的回到调车场,我爬下一条陡峭的小路,它一直在工厂的地基之下,陡得像毗斯迦[7]的峭壁,待我露出头来时,看到的是舍温·威廉斯油漆厂附近生锈的铁轨——那一大片地方尽是铁轨和崎岖不平的荒地,四周杂草丛生,我们就在那儿等车,有的在打瞌睡,有的看旧报纸,有的在缝补衣服。

这是个既沉闷又紧张的下午,天刚黑不久,雨就随之而来,我们仍蹲在草丛中等待着,既难受又紧张。因此,当我看到沿着渐渐模糊的铁路线缓缓驶来的列车时,立刻冲了过去。就在朝空地和铁路突然冲去的一刹那,仿佛有几百人一跃而起,最前面的人已经逼近火车。火车头像野牛似的缓缓开来,锅炉的铁乌黑。

火车头咣当一声撞在车厢上,接着往后倒退了一下。它已挂上了最后几节车厢。就在这时我钻到了一节运煤的敞篷车上,爬进了斜面一头和车轮之间的一个角落里。列车前进时,车轮嘎吱作响,像磨石一样发出火花,车钩动作自如,把车厢钩得紧紧的。你的注意力和思绪不得不被吸引进这场机械运动。身后是成吨的煤,你挤在这又小又黑的过道里,两边黑乎乎的雨朝你扫来,你得意识到落入了谁的天下。占据着这块地盘的一共有我们四个人。一个瘦削、像狼一样的人,他伸开双腿径直伸过轮子踩在横杆上,我们其余三个人都把腿蜷起。在他点燃一个烟蒂时,我看到了他的脸,他龇牙咧嘴的,有点病态,两眼下面有着链环似的青斑。他把手放在大腿之间。他旁边是个小伙子。第四个人,直到我们在洛雷恩被赶下车时我才看清,是个黑人。我们逃跑时,我所看到他的一切只有他的黄雨衣,可是等我跑到铁轨旁的小木屋时,他正斜靠在木板墙上,一对大眼睛紧闭着,人长得又矮又胖,艰难地喘着粗气,嘴周围的胡子亮晶晶的,不知是汗珠还是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