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4/8页)

第一个夜晚像一只巨大无比的蝗虫一下子扑到他头上,它生着凶狠的土黄色的眼睛,两张翅膀,肚子上的绿色花纹像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字母。它喷出一股死海一样的臭气,趴在耶稣身上,两张翅膀开始愤怒地在空气里扇动。耶稣惊叫一声,转过头来。施洗者约翰正站在他身旁,一只枯臂在一片昏暗中指向耶路撒冷。

“看,那是什么?”

“我看不见。”

“看不见?那就是圣城耶路撒冷,那个娼妓。你还看不见?她正坐在罗马人的胖腿上淫笑。上帝高喊:我不要她。她怎么会是我的妻子?我不要她!’我也像一条狗似的趴在上帝脚前叫着:我不要她!’我围着她的城墙和塔楼走了一遭,一边走一边叫:妓女!妓女!’她有四座带城楼的城门。第一个城门上坐着饥饿,第二个上面坐着恐惧,第三个上面是不公平,最后的一个,北面的城门上坐着的是伤风败俗。我走进城墙,在大街小巷里走了一圈;我走到居民中间,仔细观察了一番。看看那些脸:有三张因为饮食过度长满肥肉,而三千张脸却饿得面黄肌瘦。世界什么时候毁灭?世界是在三个主人吃得太多、三千人民饿得奄奄一息时毁灭。再看看这些脸。每张脸上都充满恐惧,鼻子翕翕扇动,他们已经闻到了世界末日的气味。再看看城里的女人。就是那些最老实的也在偷偷向奴仆们丢媚眼,舔着嘴唇,悄悄向他们示意:来吧!

“我揭开皇宫的屋顶。看啊,国王正把他兄弟的老婆抱在膝头,抚摩她赤裸的肉体。圣经上是怎么说的?谁注视了弟媳的肉体,谁就犯了死罪。’但将被处死的不是那个乱伦的国王,而是我这苦行者。为什么?因为主的日子已经到了!”

头一天晚上,耶稣整夜坐在施洗者脚边,看着饥饿、恐惧、不公平和伤风败俗从耶路撒冷的四扇打开的城门里进进出出。在这一妓女圣城的上空已经布满了挟裹着愤怒和冰雹的乌云。

第二夜施洗者又一次抬起芦苇秆似的瘦臂,用力一伸,剌破了时与空的藩篱。“听啊。你听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听见。”

“什么也没听见?你难道没有听见那只母狗——邪恶,已经无耻地爬上了天堂,正在上帝的门前汪汪叫着?你不是已经穿过耶路撒冷城,不是已经看到那些围着圣殿狺狺狂吠的祭司和大祭司、文士和法利赛人?但是上帝对地面上这种厚颜无耻已经不能再忍受。上帝已经站起来,正从大山上跨步走下来。走在他前面的是愤怒之神,跟在他身后的是烈火、麻风和疯狂三只獒犬。那座用金柱支撑着、自称永世长存的巍峨圣殿现在到哪里去了?已经化为灰烬了,祭司、大祭司、文士和法利赛人都烧成焦炭,他们戴的神圣辟邪物、穿的丝绸法衣、手上的金指环也无一不化为灰烬了!

“耶路撒冷到哪里去了?我拿着一盏灯,在山中、在上帝的黑暗中到处寻找;我高声喊:耶路撒冷!耶路撒冷!’耶路撒冷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片瓦无存,甚至连乌鸦的叫声也听不见——乌鸦已经吃饱,都飞走了。我在齐膝的骷髅堆里艰难行进,眼泪涌上眼圈。我用手推开白骨,叫它们不要挡我的路。我纵声大笑,俯身拾起一根最大的骨头,做了一只笛子。我用笛声赞美上帝光荣。”

第二天晚上施洗者整夜站在上帝的黑暗里,赞赏烈火、麻风和疯狂创造的伟绩,大声狂笑。耶稣抓住了这位先知的膝头。“难道不能用爱来拯救世界吗?”他问,“用爱心、用快乐和仁慈?”

施洗者头也没回就答道:“你没读过圣经吗?弥赛亚打折我们腰肢,砸掉我们牙齿,撒下大火烧焦所有的土地——一切都是为了播种。他把荆棘、莠草和荨麻连根拔掉。如果你不除掉撒谎、不义和邪恶的人,你怎么能铲除世上的虚伪、罪恶和不公正呢?一定要把大地弄得干干净净——不需要怜悯!——让大地一片干净,才能播下新的种子。”

第二夜过去了。耶稣没有再说什么。他在等着第三夜:也许这位凶暴的先知声音会变得平和了。

第三夜施洗者坐在岩石上身体扭来扭去,烦躁不安。他既不笑又不言语,只是痛苦地审视着耶稣,观察他的手、胳臂、肩膀和膝盖。看完之后摇了摇头,一语不发,鼻子在空中嗅着。在星光照耀下,他瞪得圆圆的眼睛一会儿绿,一会儿黄;夹着血的汗珠从黎黑的额头上涔涔冒出来。最后天破晓了,白色的黎明落到他们身上。他拉住耶稣的手,注视着耶稣的眼睛,皱起眉毛来。“我刚刚看到你从约旦河畔的芦苇丛里出现,径直朝着我走来的时候,”他说,“我的心像头小牛犊一样拼命跳着。你一定能想像到,当撒母耳(1)第一次看见红头发、没有胡须的牧羊人大卫的时候,他的心一定也是像我这样跳动的。是的,我的心就是这样怦怦跳着。但是心是肉做的,它喜爱肉体,所以我还不能相信它。昨天夜里我又观察了你,像初次相遇似的闻着你的气味,我就再也不能平静了。我看了你的手。那不是一双伐木者的手,弥赛亚的手。它们太柔软,太仁慈。这双手怎么能抡斧头呢?我看了你的眼睛。那也不是弥赛亚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的同情。我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主啊,我低声说,你行事的办法总是隐晦的;你可以派一只白鸽来,燃起一把烈火,把世界烧成灰烬。我们注视着天空,期待着一道霹雷,一只雄鹰或是一只乌鸦——可你给我们送来了一只白鸽。怀疑有什么用?抵拒有什么用?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张开双臂抱住耶稣,先吻了一个他的右肩,又吻他的左肩。“如果你就是我等着的那个人,”他说,“你可不是我期待中的模样。我拿着斧子,而且已经把它放在树根下,难道这些都白费了?要么就是爱心也会抡斧子?”他沉思了一会儿。“我无法判断,”最后他低声说,“我多半看不到结果就要死了。这没关系,这是我的命运,严酷的命运,但我喜欢。”他握了握耶稣的手。“去吧,祝你好运!去沙漠里同上帝谈谈。但是一定要快点儿回来,不要把世界丢下不管。”

耶稣睁开眼睛。约旦河,施洗者和受洗者,骆驼和人们的悲叹,像火焰似的闪烁了一下就都熄灭了。展现在他面前的仍是无垠的荒沙。太阳已经升高,发出灼热的光芒;地面的石块像烤炉里的面包冒着热气。耶稣觉得饥饿正在噬咬他的肠胃。“我饿了。”他喃喃说,看了看那些石块。“我饿了!”他想起一个善心的老太太有一次曾经给过他一块面包。多么香甜,简直像蜜!他想起每当他走过一个村庄时都有人送来蜂蜜、橄榄和枣。他又想起他们一伙人跪在革尼撒勒湖畔吃的那顿圣餐,摆在烤架上的一排鲜鱼在柴火堆上散出香味,接着是无花果、葡萄和石榴……他想起曾经吃过的所有美食,心情越发不能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