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牵屯山遇刺(第3/6页)

独孤信和高宾带着几个年轻部将赶到正阳宫时,发现宫门前停满了车马,上朝的人比哪一天都多。

独孤信不禁在马上和高宾相顾失笑,两人翻鞍下马,见宫中驰道边已挤满了人,到处都是一二品官员的紫袍金带官服,在霜地上亮得晃眼,大臣们三五成群,议论得正热闹。

白须矮个的大宗伯、楚国公赵贵站在廊下,向独孤信急忙招手。

“如愿,”赵贵有些倚老卖老地唤着独孤信的小名,气喘吁吁地奔过来道,“你们都知道消息,偏瞒着我一个人!要不是宇文泰手下将他写给老于谨的信误交到我门上,我到现在还不晓得半点风声呢!”

在西魏六官中,他的资格比于谨还老,年齿也长,难免有时摆谱,称呼谁都不用官衔,有如上下辈相交,据说就因为这点,他才在宇文泰面前失宠。

独孤信有些愕然,苦笑一声,压低嗓门道:“我还不是一样?难道大宗伯以为大冢宰会跟我交代后事?”

赵贵嘿然一笑,道:“说得也是,宇文泰立嗣时已像防贼一样防着你,托孤就更不消提了。我昨儿还在猜想,宇文泰要是撒手归天了,会把兵权朝纲一股脑儿交给谁?现在看来,不用说,他一定是想让老于谨接班当大冢宰,辅佐宇文觉小儿。哼,这于谨老儿把自己看成诸葛亮再世,可他再能干,到底不是武川子弟出身,就算宇文泰想让他领遗命,咱们一班老哥们儿也不会听他的,看他孤掌难鸣,能不能坐领执政之衔!”

独孤信见他对承袭大冢宰之位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暗自好笑。

于谨是河南洛阳人,诸葛亮的老乡,父祖都是郡守。他自幼熟读孙子兵法,略通经史,有勇有谋,抱负良远。

最让独孤信敬畏的是,于谨的城府深不可测,貌似谦和,内实刚勇,而且文的武的全都来得,不仅能出谋划策,也能上阵打仗。

论起谋略,于谨在八柱国中应拔头筹,当年他一见宇文泰,就献上进都关中之策。

这“关中策”筹算甚准,宇文泰依计施行,果然成功地将魏孝武帝从洛阳高欢的手中诱来。

兵少将寡、地盘褊小的宇文泰,自此得以“挟天子而令诸侯”,与东魏高欢、南梁萧衍三分天下。

宇文泰兴致高时,常当着群臣,将于谨的关中策,与三国诸葛亮初出茅庐时献的“隆中对”相提并论,一再说于谨是开疆元戎。

这难免让浴血百战的赵贵和独孤信等人不服气,好在于谨平生抱定“静退”二字作为立身宗旨,不大张扬,凡事不爱出头,所以这八柱国相处,表面上看倒还融洽。

听说于谨私下也常以武侯再世自诩,吃亏的是他年纪大,今年已六十三岁。

于谨年轻时自命为王佐之才,苦无一鸣惊人、封侯拜将的机会,又不屑当一介州牧郡守,等到乱世立功的时候,于谨已比独孤信、宇文泰、赵贵这拨年轻将领大了十岁,所以战功并不显赫。

直到前年冬天,年过六旬的于谨,才以攻破江陵、平梁之功,令人刮目相看。

正因了这些,独孤信觉得,赵贵若敢看轻于谨,一定会有得苦头吃。所以他望着赵贵那张有些激动的红脸膛,微微一笑,不接他的话茬。

独孤信也知道,这种紧要关头,不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宇文泰在乎他,无非是他独孤信既有人望又有兵权,不管在荆州,还是地处陇右的秦州,都深得民心。

赵贵此刻来找他私议牢骚,论其本心,也无非想寻求他的支持。在此多事之秋,大司马独孤信的一举一动,对眼下的长安城来说,都是举足轻重。

大司马府的家塾,位于东院后门,是一处三开间的大屋,里面甚是寂清。

时已近午,除了一个昏昏欲睡的老儒,只有两三个有口无心读着《论语》的幼童,他们多是独孤部落亲贵们的幼儿,还没到学骑马射箭的年纪,更不能进太学,所以被送来认两个字。

高颎有些无聊地放下正在写文章的笔,抬眼向院中看去,天井中那棵大柳树黄叶落尽,只剩一片如烟枯枝。节气开始入冬,家塾里还没生火,砚台上的墨都冻凝了,写一写字,就要往砚台上呵一口热气。

他生性俭素,以前从不以此为苦,可最近高颎心情落寞,看身边的一切都不顺眼,有点幽怨自伤的意思。

他是抚军将军高宾的独生子,母亲出自鲜卑世家,是高宾到长安后重娶的妻室。

因此高颎面貌上混合着汉和鲜卑的特点,俊目微深,肤色较白,是个儒雅清秀的翩翩少年。

和长安城里的其他贵宦子弟不同,高颎不但习于骑射,更喜欢攻读书史。他父亲高宾闲居无事,也常以课子为乐。

高宾本来就以学识博杂、文武兼修著称,仕途不得意,索性将一身本事都授给儿子。而高颎资质颖悟,幼承父训,早立下“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之志,平素用功甚苦,十二岁上,文章骑射便有过人之处。

与他相比,大司马独孤信的两个大儿子独孤善、独孤穆要逊色许多,不要说写策论文章,只怕这两个独孤家的少爷认识的汉字加在一起还不满一千,经史兵书,那更不消提起。

直到两年前,高颎才猛然惊悟,学成这些文武艺,对他这么个东魏叛将的儿子来说,完全是白费力气。

独孤信的长子独孤善比他大三岁,人还算聪明,不爱读书,骑射虽稔熟,比高颎仍差点火候。独孤善十岁时,朝廷录独孤信克下溠、卫洛阳、破岷州、平凉州等几大战功,给独孤善等几个幼儿加爵,独孤善被封为魏宁县公,他几个年龄更小的弟弟,也都被封为侯爵、伯爵。

三年前,十五岁的独孤善又因父勋被加封为长安郡公,官拜骠骑大将军,正式开府。开府后,独孤善念着同学高颎的才干,竟派人写了张拜帖来,要请高颎去当他长安郡公府的记室参军。

这一下,可把高颎气得人仰马翻。

凭他高颎之才,竟要为一个不识之无、才干平平的小公子哥儿当书案?他毫不客气地回绝了独孤善,心下十分郁闷。

自己的父亲高宾,和独孤信一样,从东魏单身叛归,徒有一身本事,却从不得信用,莫非就因为他是个汉人?或者,因为他并非独孤信那样的武川子弟?

他与宇文邕、宇文宪、杨坚、独孤善等人年纪相仿,自幼结识,可一到十五岁,这个男儿束发从军、上朝入仕的年龄,高颎才发现,与这些显贵子弟相比,自己的处境有多凄凉。

宇文邕、宇文宪二人即将封王,独孤善因父勋成为骠骑大将军。

自己呢,身无功名不说,连随军作战的机会都捞不着,只能留在这冷清的家塾里,和几个幼童相伴,坐看年华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