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纳瑞斯—乌拉斯(第4/7页)

“是的。”谢维克安慰他说,“没准儿我们的祖母就是同一个人,就生活在两百年前的乌拉斯呢。”他开始穿上自己原来的衣服。当他把衬衣套到头上的时候,看到医生把那套蓝黄相间的“睡衣”塞进了垃圾篓里。谢维克停了下来,衣服的领子还在鼻子上。他整个人扑过去,跪下来打开垃圾篓。内里空空如也。

“衣服被烧掉了?”

“哦。那是很廉价的睡衣,临时用品——穿过之后就扔掉,比清洁省钱。”

“省钱。”谢维克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就像一位古生物学家,正看着一块能为整个地层断代的化石。

“我想,你的行李应该是在上飞船前那场混乱中弄丢了。希望里面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什么也没拿。”谢维克说。他的衣服已经被漂洗成了近乎白色,还有一点儿缩水,不过穿着还是很合身。霍勒姆纤维织成的布料有一种熟悉的粗糙感,让他觉得很舒服,感到自己终于又找回了自我。他坐到床上,面对着医生说道:“你看,我知道你们跟我们一样,也是不随身携带东西的。在你们的世界,乌拉斯,你们必须花钱买东西。我来到了你们的世界,可我没有钱,也没法买东西,所以我应该带上东西的。可是我能带多少东西呢?衣服,嗯,我可以带上两套。可是食物呢?我怎么可能带上足够多的食物呢?我没法带。我又不能买。如果要让我活下去,你们就得给我食物。我是阿纳瑞斯人,我要让乌拉斯人做阿纳瑞斯人才做的事情:无偿地给予,而不是有偿地出售,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当然了,你们也不是非得让我活下来!你看,我成了一个乞丐了。”

“哦,不是的,先生,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你是我们的贵客。请不要以这艘船上的人为依据来判断我们,他们都是些很无知很狭隘的人——你都想象不到,等你到了乌拉斯之后将会受到何等隆重的欢迎。毕竟,你是一位举世闻名——闻名全星系的科学家!是第一位来自阿纳瑞斯的客人!我向你保证,等我们到了佩尔登陆区之后,一切就会大有不同。”

“我相信会有不同的。”谢维克说道。

月球航线单程通常需要四天半的时间,不过这一次返程的时间比平常多花了五天,那是为这位乘客特地加上的适应期。在此期间,谢维克和齐默医生所做的事情就是接种疫苗,还有聊天。“警惕号”船长让飞船绕着乌拉斯的轨道一圈一圈地转,其间不停地诅咒。在不得不跟谢维克说句话的时候,他的表现也总是很无礼,令人很不舒服。医生随时准备着向谢维克做解释,对船长的这般表现也有自己的看法:“他总是认为,所有外来的人都是低我们一等的,不能算真正的人类。”

“伪人类,奥多是这么说的,没错。我原来还以为,乌拉斯的人也许已经不再有这样的想法了呢。你们有那么多种语言、那么多个国家,还有那些来自其他星系的客人。”

“那样的客人很少,因为星际飞行费用昂贵,速度又很慢。也许以后会有所改观吧。”齐默最后又补充了一句,显然是想让谢维克高兴起来,让他忘掉刚才的不快,不过谢维克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飞船上的二副,”他说,“好像很怕我。”

“哦,他那是因为对宗教的盲从。他是非常虔诚的顿悟教信徒,每天晚上都要祈祷,根本是个冥顽不化的人。”

“那么他觉得我是……?”

“一个危险的无神论者。”

“无神论者?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是阿纳瑞斯的奥多主义者——阿纳瑞斯是没有信仰的。”

“没有信仰?我们阿纳瑞斯人难道是木头吗?”

“我的意思是成熟的宗教——教堂、教义……”齐默一下子慌张起来。他身上有着医生那种强烈的自信,但谢维克总是能够颠覆他的自信。每次他给谢维克说明了什么事情之后,谢维克跟着再提两三个问题,他的话就显得很站不住脚了。两人都想当然地认为对方应当知道某些事情,其实这个事情对方也许根本就不明白。比如,关于这个奇怪的高等和低等的问题,谢维克知道这个高等的概念对乌拉斯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他们的作品中经常用“更高”来表示“更好”,而阿纳瑞斯则会用“更为中心”这个词。不过,“更高”同“外来”又有什么关联呢?这不过是无数谜团中的一个而已。

“我明白了。”他说,与此同时另一个困惑又涌上心头,“你们不承认教堂之外的宗教,就像你们不承认法律之外的道德一样。你看,我看了那么多乌拉斯的书籍,对这点却一直没弄明白。”

“嗯,现在任何一个文明人都会承认……”

“这个词本身让这件事变得很费解。”谢维克继续阐述自己的发现,“在普拉维克语中,宗教这个词很少见,你们是怎么说来着?冷僻,总之就是不常用。当然,它也是准则之一:第四类准则。很少有人能将所有准则都付诸实践,但所有的准则都在心灵的先天容纳范围之内,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我们没有接纳宗教信仰的能力吧?难道你们会认为,我们有能力研究物理学,却对人类跟宇宙最为深切的关联一无所知吗?”

“哦,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那样我们可就确实成了伪人类了!”

“有教养的人当然会明白的,这些船员都是很无知的……”

“那么说,你们只让这些盲从的人进入太空喽?”

他们的每次谈话都与此相似,把医生弄得疲惫不堪,谢维克则是老大不开心,但是他们都觉得这样的交谈非常有趣。目前,这是谢维克了解前方那个新世界的唯一方法。这艘飞船,以及齐默的思想,对他来讲就是一个小世界。“警惕号”上没有书,高级船员们都躲着他,而底下那些人则被勒令不许靠近他。医生很有智慧,而且显然对他一片好意,但是对于谢维克来说,医生的思想就像一堆杂乱的智能产品,比船上充斥的那些小玩意儿、那些装置和便利用具更加令人困惑。慢慢地,谢维克发现那些东西都很好玩儿,每一样东西都有充足的供应,很漂亮、很新颖;但是,构成齐默智慧的那些材料却从来没有让他觉得自在过。齐默的想法似乎不能够直来直去;这些想法迂回绕行,最后总要撞到了某一堵墙上。他所有的想法外头都有墙,虽然他一直躲在这些墙后面,但他自己对此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在这些天里他们关于两个世界的谈话中,只有一次,谢维克把他的墙弄出了一个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