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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得坏血病的男孩感染鼠疫病倒了。男孩的后背长了个淋巴肿块,伊芙琳把它切开了。

伊芙琳本不想那么做,坏血病已经让男孩十分虚弱了,而且她也不知道肩胛下面有没有动脉血管。尽管洛克声称萝斯曼德切除淋巴肿块后脉搏[博]强了些,但这个男孩看上去更是禁不起分毫血液流失了。

但他几乎没怎么流血,伊芙琳还没擦完刀子,他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给他些野玫瑰果做的茶。”伊芙琳心想这至少会对坏血病有点用,“还有柳树皮。”她把刀刃放在火焰上。火很小,现在的温度根本不能让男孩暖和起来,可要是让他妈妈去收集柴火,就有可能会传染其他人。

“我们会给你带些柴火来。”伊芙琳说,然后琢磨着该怎么去弄柴火。

圣诞筵席上还剩下些食物,但其他东西很快就用完了。为了给萝斯曼德和文书取暖,他们几乎已经用掉了所有劈好的柴火。厨房边码放着木头,可是找不到人去劈——村长病了,管家在照顾他的老婆和孩子。

伊芙琳收集了一抱开裂的木头和一些用来引火的碎木屑,把它们带回棚屋,满心希望能把男孩送到庄园大屋接受看护,但伊莉薇丝已经有萝斯曼德和文书需要照料了,而且她看起来已经快要垮掉了。

伊莉薇丝整晚整晚地坐在萝斯曼德身边,小口地喂她柳树茶,重新包扎伤口。布已经用完了,她摘下头巾,把它撕成长条。她坐在能看到屏风的位置,每隔几分钟她就会站起来走向门口,就好像听到有人来了。她的黑发披在肩上,看起来不比萝斯曼德大多少。

伊芙琳抱着柴火回到坏血症男孩住的棚屋,把柴火倒在捕鼠笼旁边肮脏的地板上“愿上帝保佑我们。”那个女人对她说。伊芙琳在火堆边跪下,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添着柴火。

伊芙琳又检查了坏血病男孩的伤口,伤口正在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这是好事。萝斯曼德的伤口流了半个晚上的血,然后肿起来,再次变硬了,不能再被切开了,她不能再失血了。

伊芙琳返回大厅,不知道是该去替换伊莉薇丝还是去劈些柴。洛克从管家的房子里出来,看见她后告诉她管家又有两个孩子病倒了。是那两个最小的男孩,他们得的明显是肺鼠疫。两个男孩都在咳嗽,而他们的妈妈不时吐出一口清痰。

伊芙琳回到大厅。屋子里依然缭绕着硫磺的烟气,文书的胳膊在微黄的火光中看起来几近黑色。火几乎和那个女人棚屋里的一样微弱。伊芙琳把最后一点劈好的柴火拿进来,然后让伊莉薇丝躺下休息,告诉她自己会去照顾萝斯曼德。

“不用。”伊莉薇丝盯着门口说。接着,她又补上了一句,更像是对自己说的,“他已经走了三天了。”

伊莉薇丝又朝门口看了一眼,好像听到了什么似的,可一片寂静中只有艾格妮丝对着玩具车轻柔吟唱的声音。她把一块毯子盖在小车上面,像模像样地用空勺子往车里做着喂食的动作。

伊芙琳把这天剩下的时间用来做零碎的家务活——打水、用烤肉骨头炖汤、清扫厕所。管家的母牛乳房涨大,尽管伊芙琳不断喝斥,它依然哞哞叫着走进庭院,跟着她,用牛角轻轻推她,到最后伊芙琳终于投降,给它挤了奶。洛克在看望管家和那位坏血病男孩的间隙劈了柴,而伊芙琳一边笨手笨脚地劈着大块圆木头。

傍晚时分,管家进来找他们,他的小女儿也病倒了。伊芙琳想:这是目前为止第8个病例了。村子里只有40个人。黑死病应该只有不到1/2的发病率,而吉尔克里斯特先生认为这一数据是被夸大了的。如果发病率是1/3的话,就是13个人,只会再有5个人病倒了;就算发病率是1/2,也只会再有12个人染病了,而管家的孩子们已经全部暴露在病菌中了。

伊芙琳面对文书时也不再有什么触动了,即使他很显然活不过这个晚上。他的嘴唇和舌头上覆盖着褐色的黏液,他不停咳出的清痰里已经夹杂了血丝。她机械地照料着他,心里一片空白。她想,是因为缺少睡眠的缘故,使得我们都麻木了。

第二天早上,洛克发现厨娘倒在小屋前的雪地里,差不多冻僵了,正在咳血。伊芙琳想,这是第9个。

厨娘是个寡妇,没有亲人照顾她,所以他们把她带到庄园宅邸的大厅里,安置在文书旁边。令人惊讶的是,文书虽然已经病得不成人形,但依然一息尚存。皮下出血点现在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全身,他的胸部纵横交错着蓝紫色的淤痕,胳膊和腿几乎全黑了。他的脸颊长满黑色的胡茬,胡茬下的皮肤已然蒙上一层黑霾。

萝丝曼德依然无声无息地躺着,脸色苍白,在生死边缘徘徊。伊莉薇丝仔细地照料她,行动间也是无声无息的,就好像哪怕是最轻微的动静、最细小的声响,都会将女孩推进死亡的无底深渊。伊芙琳蹑手蹑脚地在地铺间穿行,而艾格妮丝,感受着房间里凝滞的寂静,彻底抓狂了——她大声哀号,她攀到屏风上,无数次地要求伊芙琳带她去看她的猎犬、她的小马,无数次地要求伊芙琳给她拿东西吃,要求伊芙琳给她讲完那个森林里调皮姑娘的故事。

“后来呢?”她用一种让伊芙琳牙直痒痒的腔调不停追问,“那个姑娘被狼吃掉了吗?”

“我不知道。”在她问过第四遍以后伊芙琳忍不住厉声回答,“去你奶奶旁边坐好!”

艾格妮丝带着轻蔑的神气看着艾米丽夫人。老妇人依然跪在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她已经那样子待了一整夜了。“奶奶不会陪我玩的。”

“那好吧,去和麦丝瑞玩吧。”

小女孩去了,报复似的疯狂烦扰女仆,五分钟后她尖叫着回来了,指控麦丝瑞掐了她。

伊芙琳等把她们两个都送到阁楼上后,出门去探望坏血病男孩,男孩已经好多了,可以坐起来了。当她回来的时候,麦丝瑞正团在高背椅上,好像睡着了。

“艾格妮丝呢?”伊芙琳问。

伊莉薇丝茫然四顾:“我不知道,她在阁楼上吧。”

“麦丝瑞,”伊芙琳走近唤道,“醒醒。艾格妮丝呢?”

麦丝瑞傻乎乎地对她眨巴着眼。

“你不该把她一个人留下。”伊芙琳爬上阁楼,但艾格妮丝不在那儿;她又去顶室看了看,小女孩也不在。

麦丝瑞已经从高背椅上下来了,正在墙边缩成一团,满脸恐慌。

“她在哪儿?”伊芙琳质问道。

麦丝瑞下意识地举起一只手来护着耳朵,张口结舌地看着她。

“那好吧,”伊芙琳怒叱道,“我会不停打你耳光,直到你告诉我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