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2/8页)

我们都皱着眉。死啦死啦也在挠着头。

丧门星:“法师。这种缘还是不随的好吧。没有别的道?”

世航和尚也皱着眉,你永远瞧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随不随它都在那啦。说成撞上去还是随过去也就是一个随心。”

小头目只好干咳嗽,这种缘法什么的恐怕说服不了任何人。

小头目:“道是我找的。走大路早被鬼子追上,走这里都被咬住不放,被咬住就不得过江。想啊,你们怎么过江的,只要看见了,那地方人人都会过。不想鬼子在禅达后方冒头吧?走这条道好,走这条道,过完人就把桥炸了,鬼子再咬不住,大家太太平平回去。”

他还是土头土脑的,像个禅达那边也常见的猎户,可我们现在哑口无言,他几乎堵死了我们每一条反驳的路。死啦死啦一直没说话在听我们争,这回就又低下头去标他的地图,大部分人哄的一声作鸟兽散,只扔下来的一两句话说明他们并没把小头目描绘的当作通途。

迷龙:“和尚和尚,碰见和尚就没好运气。”

不辣:“绝路啊,比他的秃脑壳还绝。”

我还站在那里,死啦死啦还在画他的图,那地图精细到除了军队没人用得上,题头还标着“机密”两字,但已经被他毫不客气地标满了诸如日军驻防、兵力、据点、炮楼之类的符号,而世航气得嘟着嘴翻白眼,小头目笑得像是没有听见。

死啦死啦:“桥叫什么名字?”

世航和尚:“山里人自己搭的桥,哪里有得名字。”

死啦死啦便在地图上打了个记号:“好了。”

小头目:“那就是这条道?”

死啦死啦:“听法师的,随缘。”

小头目:“我们会把国军兄弟送到地方的。”

死啦死啦:“那不是最要紧的。”

小头目:“远来是客。”

他拍了拍世航和尚,和尚好了些,向我们稽个首,跟着他的头儿去赶队伍。我还站在那,等着他们走远,也看着我们这支芜杂不堪还负担沉重的队伍,整天整夜地从一个地方挣扎到另一个地方。

我:“猴哥,这好像是去西天的路嗳。”

死啦死啦:“八戒,说不出有用的话就做点有用的事。”

我:“你见过那种桥的,郝老头拿支老套筒都守得住,费点心瞄准,一枪能穿几个。你当然会记得被人打过伏击的地方,能在那打还人是个想起来就痛快的事——日本人也会这么想的话,咱们要去的就是鬼门关。”

死啦死啦:“你觉得可能会死,我觉得可能会活。虞师座说的,青菜萝卜,各有所好。”

我:“那帮红脑袋做什么了让你信呢?因为小疯子过了怒江?我们也过了呀,不稀奇,我不信共产共妻的鬼话,可红就是靠不住,火烧烧就完,血流光就死,都红的。红的又怎么看我们?老冤家了。你看他们那队长像是忘事的人?还有,你没看出他们眼馋我们手上家伙?他们也许就想我们跟鬼子拼个清光。”

死啦死啦停止了迭他的地图,把他的冲锋枪往上抬了抬:“这个?”

我:“你没见他们穷得连虱子都喂不起……”

死啦死啦一脸关心地把住了我肩膀,然后一膝盖顶在我肚子上,他放开我,一边瞄了眼队尾以确定没人看见,然后继续迭他的地图。

我佝偻着,恼羞成怒地嚷嚷:“好,小太爷就是看他们不顺眼!拿着树棍子冲锋,他们叫这希望?你也快被他们逼疯啦,扛得住你就打个哈哈,动什么手啊?虞啸卿说仗打成这样,全中国军人都该死。你觉得你例外,你拿门小炮敢跟整个炮群对轰啊。现在你也成该死的货啦,连帮叫花子都比你强啊——还是红色的!味道不好受是不是?哈哈,难兄难弟啊,我天天都觉得我该死!”

死啦死啦看起来快爆炸,但他压制着,最后他成功了,用地图敲我的头盔。

我:“别碰我!”

死啦死啦:“得啦。知道为什么让你做我的副官?因为你觉得自个该死而不是别人,这就叫还有得救……话说回来,有空觉得自个该死不如多做事。”

我:“这种屁话不要总说,没人想做你副官。”

我非常清楚我的愤怒已经成了悻悻,他也很清楚,干笑两声,把地图郑重地用油纸包了才收回口袋。

我:“那地图哪来的?那东西不比战防炮好弄。”

死啦死啦:“虞大师座亲自监绘。和战防炮一起来的。”

我:“连这种东西也预备得有,你到底过江来做什么的?”

死啦死啦:“帮你老爹搬书——走啦走啦,铁拐李,拐起来。”

然后他开步,我只好咧了咧嘴,跟在他的后边。

他过江,为了侦察,为我军一直在说却从未有做的反攻做点准备,但他真的搬走了我父亲当命看的藏书,这才是最疯狂的部分。我们也真的成了他的死忠,因为他真在做事,于是我们明知故犯跟着他去做些更疯狂的事情。

我在山巅上边拿着死啦死啦的望远镜,我看见山腰上人影晃动又没入林里——那是我们后边受过挫却仍紧追不舍的日军。我把望远镜递给世航和尚,想让他看。

和尚却不看,摇了摇头,“一个多时辰,就赶上啦。”但他却露出宽慰的神情,“还有半个时辰,就过索桥啦。阿弥陀佛。”

我笑了笑,“你们就甩掉我们这些包袱了。”

世航就更加摇头不迭,“说不得的话,谁也不是包袱。”

丧门星从我们旁边跑过,敲打我们,“要你们不要看后边,快点走,赶快走!”

于是我回过头,前边的林子越来越密了,死啦死啦正在把一直的行进队形调整成一个更适于丛林的战斗队形,把诸如我父母、牛、小车这样不适于战斗的部分排在后边。我们这些荷枪实弹的从他们中间越过,我看见我父亲惊惶成了空白的表情,和郝兽医在递给我母亲一壶水。

我们不再说那些和尚与西天的丧气话了,因为前路越来越险恶,我们像是回到了缅甸的丛林里,那不是愉快的记忆。

死啦死啦在分派着人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也没停下脚步,我们在抢速度,尽管每个人都累得半死了,但我们在抢速度。

死啦死啦:“我要排头兵!不辣、丧门星,你们排头兵。”

那两个露出倒霉的表情,但书虫子开始力争,“我做排头兵。”

不辣嘲笑他,“小孩子,知道排头兵是做什么的吗?”

书虫子:“就是先锋,不是吗?”

不辣:“拿脑壳撞枪子的先锋,嘿嘿。”

不辣恐吓无效。因为显然那小子是知道排头兵做什么的,他安静但是很难动摇:“我做排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