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杜闵(第3/6页)

成亲王看着手下人手忙脚乱地解救霍瑞,也是啼笑皆非。内里门一响,婆婆娑娑的是女子的脚步声,两个丫环陪着紫眸慌忙出来察看。霍府的家人都口称姨奶奶,躲在她身后。

就算是不拘小节,成亲王却还没有准备纡尊降贵到和歌女打交道的地步,因而从前看见紫眸,不过远远的,只是知道她的歌喉名冠京师,面目却不怎么记得;现在走近了细看,才知所谓“紫眸”二字,当真名副其实:奇异的紫焰,燃烧在瞳孔的深处,嵌在楚楚可怜的苍白面庞上,令人更觉动人心弦的不安分。

果然是见过世面的女子,她盈盈地拜下去,口齿落落大方,“王爷万福。”

“起来吧。”成亲王微微俯下身,可以看到她水红衣领中的雪白后颈,“你家老爷呢?”

“昨日便启程北去了。”

“我和燎原说好,给他一天假,与家人多多惜别,今日我会亲自来送。怎么昨日就走了?是不是京外还有什么事要办?”

紫眸道:“家里人也是如此相劝,望他多留一日。我家老爷却道,这是从军侍驾,刻不容缓。昨天一早便带着霍祥,会同郭家老爷,一同出京。小女子也送至攘狄门长亭,决计不会有错。”

“什么叫决计不会有错?”成亲王听出点不是味的东西,笑道。

“这个……”紫眸眼波流转在成亲王的脸上,“自然是说我家老爷真真地去了凉州。王爷觉得小女子话里有什么错,便包涵吧。谁让王爷一早气势汹汹的来了,只道是兴师问罪,吓坏了人。”

这句话说得又低又柔,带着异乎寻常的轻浮之意,让成亲王怔了怔。

“怎么就吓坏了你?”成亲王有些茫然地低声道。

紫眸笑得很慢,很轻,将晚霞般的目光挪向一边,回头道:“看看瑞爷爷怎么样了。”

才静了一会儿的小院子顿时又闹哄哄的,成亲王在喧嚣中透了口气——霍炎竟不肯多等一天,抛下美妾不顾,急急出京,看来对自己的戒心着实不小。他望着众人忙碌,不住沉吟,却见紫眸扭过头来,缓缓地瞟了自己一眼。成亲王不禁微笑。

“醒了醒了。”王府的伴当欢呼。

紫眸道:“瑞爷爷,可别吓唬人了。您老要是有个好歹,让王爷对咱们老爷怎么说得过去。”

“好了,知道你家老爷出京我也没什么了。”成亲王掸了掸衣襟,“走罢。”

“王爷回府了。”伴当们吆喝,忙着赶车掉头。

霍家人在内施礼相送。

“瑞爷爷,您老身子还好?今儿个下午我可要去末明寺给老爷祈福,您身子骨不行,可要交待给别人。”

成亲王迈步向外走的时候,听到紫眸大声道。他回头,那飘飞的紫云仍流连不已。

“末明寺?”成亲王在车上撩起车帘,“在哪儿?”

“回王爷,离这儿不远,靠近玉堂大道西城墙。”

“知道了。”成亲王道,“打起帘子来,里面热。”

次日傍午,成亲王自宫内回府,赵师爷笑嘻嘻相候,道:“接到于大人消息,昨日出了双龙口,明日就到京了。”

成亲王点头,“步之还说什么。”

“于大人转述了王爷信中的话,果然杜闵使者为难,犹豫了一阵,气焰消退了好些。知道王爷到底还是将霍炎遣出京去,才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巴巴地就来了。”

成亲王笑了笑,“今天让人跟着霍炎的小妾,怎么样?”

“没什么异常。”赵师爷皱着眉道,“不过礼佛进香,倒是徘徊了好一阵,一个多时辰才回。”

成亲王摇了摇头。

“王爷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成亲王回过神来,哧的一笑。

赵师爷又道:“上江驿站的人也来报,霍炎确实已过上江,算起来明日就进乐州了。”

“嗯。”成亲王躺在凉榻上,“去吧,我歇一会儿。”

贴身服侍的小厮连忙低声吩咐人:“打扇子、打扇子。”

成亲王合上眼,听着小厮轻悄退到门外,悬在房梁上的大扇叶在人牵动下吱呀吱呀地响,拂在身体上的风粘糊糊的,也不是很凉。成亲王细细将这两天的事想了一遍,更觉疲惫,一时迷糊,便睡过去。

梦里若隐若现的都是映着紫藤的明泉,花间的人面目不清,只是从那纷飞落英中伸出雪白的手来,不断拉扯自己的衣裳。

“王爷。”

——伴着呢喃,紫色的目光从水红的衣袖后透出,让成亲王微微一个寒颤。

“王爷。”那声音却拔高了些。

成亲王顿时惊醒,眼前的人风流清秀,正欣喜不已地微笑。

“怎么早到了一天?”成亲王伸手抚摸他的面颊。

于步之垂下眼睑,用手巾擦去成亲王额上的微汗,慢慢道:“臣归心似箭。”

成亲王夺过手巾扔在一边,拽住他的衣襟。于步之顺从地俯在他的胸膛上,任他打开自己的发髻,用发梢抚弄自己的嘴唇。

天气似乎也不怎么热了,打扇子的小厮已躲得远远的。

“但愿有朝一日,不用再远离京城。”

成亲王盯着屋顶微笑,“快了。”

六月二十日晨,成亲王仍是照往常一般起轿往宫中理事。王府西北的角门不一会儿也开了,于步之带着个小厮,摇着扇子翩然而出,上秉环路,往慕冬桥下的码头去。大热天的,清早的行人反而多,主仆二人片刻功夫便汇入人流中。离着他们不远,一个年轻的汉子抖擞了精神,压低草帽,慢慢跟了上前。待于步之到了码头,那汉子只做往江心里看船般,悠闲背着手,在岸上来回踱步,见于步之从一只快船中迎出三个人来,才驻足,默默看着他们相互拱手致意。

于步之和那三人寒暄几句,便分道扬镳。那汉子微一犹豫,尾随了自快船上岸的三人,穿过小巷,往天刑大道方向行去。这里的小巷行人稀少,那汉子不敢跟紧,再转了几个弯,前面的人却已不见。那汉子疾步又走了两条街,仍是寻不到那三人的踪迹,不由顿足叹了一声。

“哼。”高处有人轻笑。

那汉子抬起草帽仰头,只见一条消瘦人影手持利刃一跃而下,不由大惊失色,扭头咬牙便跑,不过几步,便绊到了前面的袍角,一跤跌倒在地。

“啊!”他道性命必然不保,奋而翻过身准备拼命,却只见空荡荡的街头,刚才的刺客连人带剑消失无踪。

他惊异之下,怔了一会儿,在几个街口乱奔乱看,忽听有人叹息了一声。

“探花郎这是何苦呢?”街角拐出的人腰肥体宽,用凉帽遮去半张脸,踱过来站在墙下的荫地里,“若非我出手,探花已然送命。此时还不知逃出京城要紧,一定要送了性命才肯罢休?”